“你看你干的好事！”她指着自己脸上那一大片泥渍，又指了指他胸口那两个黑乎乎的手印。

谢景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，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。他的眼睛里有光，那种光是五年前她最熟悉的那种——是少年时代他在篮球场上投进三分球之后回头看她的眼神，是他们第一次牵手时他偷偷看她侧脸的眼神，是他在每一个告白的时刻都会流露出来的、纯粹的、滚烫的光。

“你手都沾屎了。”江黎皱着鼻子说，声音里带着笑，又嫌弃又想笑，表情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。

谢景哲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陶土的手指——那坨“艺术品”确实还在托盘上栩栩如生地立着。

他慢慢地把目光移回她的脸上，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变大，最后变成了一个坏到骨子里的笑。

“那你这张脸——”他伸出手指，隔空点了点她的鼻尖，“现在也沾了。”

江黎的瞳孔地震了一瞬。

然后她抓起工作台上最大的一块陶土，朝他扑了过去。

陶艺老师端着两杯水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——

两个浑身是泥的成年人，在铺满阳光的陶艺店里追逐打闹，笑声大得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了。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，摇摇晃晃的，像在跟着他们一起笑。

男生的衬衫上全是泥手印，女生的脸上糊着一条长长的泥痕，从颧骨一路拖到下巴，鼻尖上还顶着一个圆圆的小泥点，像一只小花猫。

她默默地把水杯放在柜台上，又默默地退回了里间。

傍晚，两个人从陶艺店里出来的时候，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了。

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，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铺在青石板路上，像一幅江黎水墨画。空气里有隔壁面包房飘来的黄油香气，和远处人家厨房里传来的葱花炝锅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是黄昏特有的烟火气。

江黎走在前面，头发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块，她走几步就回头瞪他一眼，可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杀伤力，软得像棉花糖。

谢景哲走在后面，手里拎着那个装了三个陶器的纸袋——两个爱心茶杯，和一坨被她勒令“必须带走但永远不许摆在明面上”的东西。

他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外套，暮光在上面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，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几缕落在肩后，轻轻地晃着。

他忽然加快了脚步，走到她身边，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小，很软，指节分明，骨感而纤细。掌心里还残留着陶土的细微颗粒，粗糙地贴在一起，却让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温柔的触感。

江黎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，没有挣开，反而把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，扣紧了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他也没有。

巷子很长，暮色很深，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成两道长长的、交叠在一起的暗色，投在青石板路上，像是再也分不开了。

晚上回到家，闪电蹲在门口迎接他们，先是兴奋地摇着尾巴转了两圈，然后猛地后退了两步，歪着脑袋，用一种极其困惑的眼神打量着这两个满身泥巴的人类。

江黎蹲下来，试图摸它的头，闪电嫌弃地躲开了。

“连狗都嫌弃我们。”江黎哭笑不得。

谢景哲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，弯腰换鞋，闻言头也没抬地说：“它嫌弃的是你脸上那坨东西，不是我们。”

江黎抓起玄关上的一个抱枕就朝他砸了过去。

谢景哲侧身一躲，抱枕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，砸在了客厅的沙发上，弹了一下，落在地毯上。

闪电看了看抱枕，又看了看两个主人，发出一声长长的、无奈的叹息，叼起自己的咬咬球，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阳台。

那个背影，写满了“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”的沧桑。

江黎洗完澡出来，头发还湿着，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的肩带上，洇出深色的水渍。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，一边走到客厅。

谢景哲坐在沙发上，腿上摊着一本什么书，可他没在看。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，那里摆着两个爱心茶杯——粉色的和蓝色的，肩并肩地放在一起，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温柔的釉彩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