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里的空气,被安安那声脆生生的“爸爸”彻底凝住。
江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,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自己和谢景哲之间来回游移,带着探究、震惊,还有隐隐的兴奋。
“安安。”她压低声音,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,“过来妈妈抱。”
安安非但没松手,反而把小脸往谢景哲肩窝里又埋了埋,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,可怜巴巴地望向江黎:“妈妈,你不喜欢这个爸爸吗?他比刚才那个叔叔好看好多好多倍。”
于籽率先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,肩膀直抖。
包厢里接二连三响起低低的笑声。
江黎感觉自己从脸颊烧到了耳根,偏偏谢景哲还稳稳当当地坐着,膝上托着安安,一言不发。他垂着眼,看不清神色,指节修长的手松松拢在安安后背,既没有推开,也没有要递还给她的意思。
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却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江黎不敢抬眼去撞他的目光,只又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压得又轻又紧,裹着难掩的局促:“安安,过来,跟妈妈回家。”
谢景哲这才缓缓抬起眼。
包厢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,却照不进深处。他的表情很淡,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水,底下不知压着什么。他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孩子,手臂弯下,动作轻缓地将安安朝她递去。
江黎伸手去接。
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的刹那,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电流骤然窜过,烫得她指尖猛地一颤——却还是稳稳将安安抱进怀中,紧紧贴着自己。
这是他们分开五年后,第一次肌肤相触。
他指尖的温度裹着淡淡的雪松冷香,顺着指腹钻进她的四肢百骸,搅得她心口翻江倒海,满是慌乱,却又要强撑着镇定,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,半分不敢外露。
她始终垂着眼,只盯着安安柔软的发顶,低声致歉:“抱歉,孩子不懂事。”
话音刚落,她便抱着安安转身,脚步匆匆往门口走,只想尽快逃离这让人窒息的场合。
“江黎,你儿子几岁啦?”身后有人笑着问。
她脚步微顿,没回头:“四岁。”
“四岁啊……那岂不是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那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猛地噤声。
四年前。
包厢里有人飞快地看了谢景哲一眼,又迅速收回视线。
四年前,刚好是江黎和谢景哲分手的那一年。
空气微妙地变了味道。
于籽干咳一声,拿起菜单往江黎面前的方向一推,嗓门刻意拔高,想把这诡异的沉默盖过去:“来来来,江黎,这家的松鼠鳜鱼特别正宗,我记得你高中那会儿最爱吃鱼——”
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江黎摇头,声音很轻,“我找到安安就走。”
怎么反倒成了她最爱吃鱼了呢?她明明最讨厌吃鱼,以前都是谢景哲喜欢吃所以才……
“妈妈不走!”安安还黏在谢景哲身上。
小家伙探出脑袋,小脸写满了倔强:“妈妈要跟好看的爸爸一起吃饭!不走!”
江黎深吸一口气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安安。”谢景哲忽然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小男孩,声音低沉又温和,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,“你妈妈找了你很久,她很担心。”
安安眨了眨眼,小嘴瘪了瘪,有些委屈:“可是……可是妈妈刚才跟那个叔叔在一起,那个叔叔好讨厌,我不想妈妈跟讨厌的叔叔吃饭……”
他越说越小声,最后把小脸埋进谢景哲胸口,闷闷地补了一句:“我想要你当爸爸。”
包厢里又有人没忍住笑了。
江黎脸颊滚烫,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,带了不容商量的坚定:“安安,跟妈妈回家。”
谢景哲这回没再多说什么。他轻轻把安安从膝上抱下来,蹲下身,与孩子平视:“乖,去找妈妈吧。”
安安瘪着嘴,眼眶红红的,依依不舍地松开攥着他衣领的小手,一步三回头地朝江黎走过来。
江黎一把将他抱起,紧紧贴在怀里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可刚迈出两步,身后便传来那道阔别五年的低沉嗓音,沉沉唤她:
“江黎。”
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后背绷得笔直,指尖不自觉收紧,连带着怀里的安安都轻蹭了蹭。心底的慌乱、藏了五年的愧疚、还有那抹不愿承认的悸动,瞬间堵得她喉咙发紧。
她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,只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发飘:“对不起,打扰了。”
说完,她再也不敢停留,抱着安安快步推开包厢门,径直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