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追着我,想说什么?”
叶琅愣了愣,停在原地:“没……只是很久不见。”
他是看辛涣避走才追的,疑惑对方为什么装作不认识,这时也发觉,师兄的态度很奇怪,看他的眼光甚至像看仇人:“师兄,你怎么了?”
“不要叫我师兄。”辛涣深深吸了口气,“从今往后,你我的情谊就此断绝。”
“什么?”叶琅大惊,神情混杂着受伤和无措,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凌恪,是我的道侣。”
“我……”叶琅露出震惊的神情,他不知道……
张了张口,看着他几近血红的眼睛,许多话拦在舌尖,却只能道: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不必道歉。”辛涣一字一句道,“我不原谅你。”
如果不是叶琅出城招惹妖族,凌恪又怎会对上古妖?
既然他非要追问,那就把话说清楚。
“叶琅,我和你不是一路人,无论你有什么理由、苦衷,都不能改变我的道侣因你而死,站在我的立场,做不到原谅。”
他说完,没有再听叶琅的任何辩解,与他错身走出巷道。
这场迟来的决裂没有让他心里好受,拢在袍袖中的手忍不住颤抖。
如果他没有离开荥城,是不是能阻止凌恪出城?再不然,也能想其他办法避免如今的结局。
他的阵法救下了很多人,却唯独没能救下最想救的那个人。
他不会原谅叶琅,就像他不会原谅自己。
……
熟悉的刺痛袭来,走在路上,辛涣按着头,忍受大脑针扎般的痛。
他意识昏沉,脚步踉跄,走不成一条直线,好在街上没什么人。
但最难承受的不是疼痛本身,是这份痛楚像一场幻觉的开关,带他回到前日那个濒临崩溃的时刻。
不是看到纹契失效,也不是在城关确认死讯,而是回到研究院后,剧烈无比的疼痛突然将他吞没,他陷入昏迷,隔了许久后醒来,意识停在神识空间中。
浊书一页一页地翻开。
第一页,空白的书纸上只有中间几个字。
“妖盟对荥城发动战事。”
翻过几页空白,又出现单薄的一句话。
“叶部前往北境,凌恪与古妖原笠同归于尽。”
再隔两页,“原笠自爆妖丹,几座附属城池落入妖族手中,妖修入城。”
最后一页的文字,“叶琅积攒了足够功勋,得到教派许可,继任荥城城主和军部主帅。”
书页缓慢合上,“哗啦啦——”忽然,纸张再次飞快翻动。
与之同时,一行行文字开始显现,密密麻麻,速度快得看不清内容。
转眼,行文就将空白的页面填满,最初看到的几个句子,分布在不同段落,完美融入字里行间。
书页一张张脱落,悬浮排列在神识空间,辛涣一一看去,除了最后一段话,所有的描述都是真实发生的一切,还补充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。
就连最后那段也已成定局,阮扬灵已经疏通了城池、学宫还有教派的所有关系,叶琅的履历文帖已提交上去,只待通过审查,继任文书就会立刻下达。
辛涣的思绪几乎停滞。
其他的文字在眼中渐渐模糊,唯有最开始的四句话,愈发深刻鲜明。
……
原书是叶琅与妖盟结仇导致开战,现在是受黑月界威胁,妖族南下扩张领土。
原书古妖为了追杀叶琅动手,城防抵挡不住致使凌恪身亡,现在同样是原笠追杀叶琅,不同是凌恪出城救援,掩护他们撤退而死。
原书古妖自爆摧毁了边城防线,妖族占领了北面几座附属城池,现在,开战之初被妖盟占领的属城还未被收复。
原书叶琅也接手了荥城……
……
不管过程有多少不同和变化,那代表结果的语句,最终和原书别无二致。
巨大的荒诞和虚幻感将他笼罩,愤怒烧起无边的火,掀起神识空间的动荡,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投入水火环流,不断膨胀,仿佛摧毁一切的架势。
菜鸟瑟瑟发抖地躲进黑火深处,水火交错气势汹汹向着书页绞杀,预想中激烈的碰撞却并未出现,书页一触即溃,化作金色的碎屑飘散。
浊书只剩了半本厚度,封页再度暗沉下去,任凭蚀力拍打也无起色。
失去泄愤的对象,怒火无处着落,最后都成了无力。
剧痛刺激着颅内神经,辛涣冷汗涔涔,回返望城的飞舟依然满载,他靠着舱门,紧紧咬牙支撑不倒。
“……小郎君,小郎君?”
耳边的呼唤有些遥远,他勉强睁眼,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脸担忧仰视着他。
“小郎君生病了么?来,你坐。”
“不……”
老人家让出自己的座位,不由分说将他拉过,力道之大让他来不及反应,推辞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按在了位子上。
“小郎君放心歇息,老夫身强体壮,站着无妨。”
老人爽朗自得的声音萦绕耳畔,破除虚幻的迷障将他拉回现实,辛涣清醒了几分,却宁愿还在浑噩。
他盖住双眼,内心某种坚固的东西在碎裂。
原来,原来什么都没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