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里银装的北境，被黑与红各占一片天地，仿佛隔开另一个世界。

红潮如怒江，翻腾狂涌，黑域却如死海，枯朽凋零。

一片黑色羽毛在赤潮边缘轻轻飘落，刀尖遽然穿出，漆黑森然的长刀凝形，凌恪跟随现身，黑域像阴影般在他身后，如披肩的旗帜飞扬。

长刀劈波分浪，裹挟无尽杀机冲进血海！

两处领域悍然相撞，黑影仿若提前到来的夜幕下沉，赤潮则像被高温煮沸，大片浓重红雾升腾，二者相接，如热汤遇雪，彼此疯狂消磨。

冲击爆发的气浪搅乱整片天空，凌恪的身形如风暴中一叶扁舟，摇摇欲坠，却孤注一掷地逼近妖修。

他的眼神，一片虚无。

迎着冰冷杀意，原笠却露出轻蔑的神情，他看出了，新突破的血裔没有时间适应新的力量，除了那古怪纹域，依然只会用过去的低级手段。

就让他来上这一课，让对方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高修。

伸手一指，赤海翻涌，一条红雾凝成的巨蟒钻出，头颅硕大如斗，竖瞳中一抹灵动闪过，它如活物扭动身躯，张开血盆大口朝敌人咬下。

凌恪闪身避开，向蛇口掷出长刀，巨蟒偏头躲过，黑羽已再次凝形斩向七寸，蛇尾张开鳞片挡下刀刃，顺势横摆向外抽开。

巨蟒凶威不亚于六纹妖兽，在赤潮领域中更添助力，凌恪虽然躲开了抽打，却被巨大的风浪掀飞失去平衡，赤蟒动作快若残影，猛一探身便将半空的人缠裹。

无趣！大妖意兴索然地摇头。

下一刹，巨蟒“砰”地爆散，凌恪挣脱束缚，毫发无伤。

“咦？”

又是那诡异的气息，顺着刀刃侵入巨蟒体内，瞬间瓦解了他赋予的灵性。

原笠舔了舔唇，脸上反倒现出兴奋的神色，再一抬手，八条巨蟒破水而出，将凌恪团团包围。

新的赤蟒略弱于先前，不具灵性，但领域不灭，便生生不息。

一道道赤色长影夭矫腾跃，即便在刀光下崩解，又迅速重新凝聚，游蟒交错形成无隙可乘的樊笼，密不透风地将人囚困。

大妖悠然遥望，只需等待敌人力量消耗殆尽。

但凌恪没有令他失望。

数道刀芒向四面八方攒射，斩开巨蟒身体，黑芒渗入切口，刹时八条赤蟒同时崩散，赤潮宁静如死水，出现短暂的真空。

原笠再次惊咦，那刀光显然与最初不同，似乎融入了黑域气息，带着浓郁的死气，却多了纯粹凛烈的杀气。

刀术通意，刀意“归墟”。

凌恪的战斗方式的确陈旧，却也不断在向上攀升。

摒弃情感的另一面，也让他排除所有杂念，心境通明宛如时刻顿悟。

他再次挥刀，刀锋牵引着纹域，斩出数十丈的刀芒劈开血海，黑域沉坠，如巨大的墨尺分割江河，沿岸水流尽数冻结。

赤潮阵阵晃动，原笠正要稳住领域，又见一道环形刀芒，他掀起赤浪抵抗，然而刀芒一触即散，反倒一股寂灭气息冲击向他的妖魂。

这是习自妖修洪胄的技巧。

原笠抵挡不及，意识一瞬间沉入黑渊，等他从中挣脱，领域已几近破碎，他面颊的花纹极快蔓延，沿脖颈向下，覆盖到裸露的手背，“噗呲——”荆棘从双臂长出，刺破血肉与衣袖，鲜血汩汩流入赤潮。

转瞬，领域的威势恢复，甚至反过来挤压黑域，墨尺变形愈缩愈小，轮到凌恪处境艰难，他空洞的眼眸染上黑色，仿佛潮涌潮退，身上爆发出更加深重的毁灭气息。

黑域稳固下来，黑羽却少了大半，零落稀疏，比起羽毛，反而更像灰烬。

空间的流动更为滞涩，连他的动作都变得缓慢，不，那是错觉，原笠骤然闪身到血海另一端，漆黑刀芒在他原来的位置斩落。

是他的视觉变慢了，那种可怖的气息，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思绪。

大妖盯着敌人良久，竟然又笑了出来。

原笠早已看出凌恪的状态不对，寻常六纹血裔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，应该说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抵挡赤潮。

他是凭借那古怪黑域，但使用这股力量，显然不是没有代价。

先前原笠还能察觉到他的气息，虽然十分渺茫，现在却完全感知不到了。

似乎和“熔血”一样，是一种献祭自身得来的力量，甚至更彻底。

“哈哈！”有趣，太有趣！

大妖的笑声回荡不休，他笑着笑着，眼神越来越冷，杀意凛然。

果然，除去妖族的挡路石，就必须杀了凌恪！

“那就看看，你能撑到什么程度！”

血海掀起狂潮，原笠终于认真出手，一处处激流回旋，无数似蚁似蜂的怪物钻出，展开血红的肉翅，口器中喷发团团血雾，前仆后继地涌进黑域。

万虫噬界。

通意的刀术轻易将血虫一片片灭杀，毒雾却难以驱散，黑域仿佛生锈般，斑驳点点，血雾沾染在身上，瞬间腐蚀出血洞。

这是剧毒。

血虫杀之不尽，根本悍不畏死，原笠身上的荆棘还在生长，将双腿也一起包裹，血液不停流入赤潮，血色占领了越来越广阔的天空。

凌恪浑身也被鲜血覆盖，他体内已化作另一处战场，毒素想要侵蚀血脉，但后者融合了息种，并不轻许外来者的冒犯，双方激烈争夺，撕扯血肉筋脉，浑然不顾造成的破坏。

痛！即便意识沉落在无尽黑暗，但只要还存在，依然会感受疼痛，极致的痛楚令他克制不住肌肉的颤抖，几乎握不住刀柄，只有神情依然是麻木和冷漠。

不够，还不够！

毁灭之息的力量很强大，但还不够对抗妖修。

不够，还需要更多！

仿佛听到他内心的呼喊，冥冥中竟传来某种回应，深不见底的渊狱中，凌恪神识的虚影抬头，听到居高临下的审问。

“你还能舍弃什么？”

他还能舍弃什么？

血脉、氏纹、神力、意念、情感都已化作力量的柴薪，他还有什么？

虚影闭上了眼。

全部。

做出回答的一瞬，周身漆黑的暗影飞速涌来，霎时将虚影淹没……

外界，凌恪动作骤停。

正当原笠以为对手失去反抗之力，准备结束一切的时候，却见以他为中心，周围的一切，血虫、黑羽、赤潮、云朵、雪花……都悄然凝住。

像一滴巨大的树脂扩散，将天域封冻成一块透明的琥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