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景是上吏司的人，调查其他司署下缘的死因无可厚非，最多引来下城司的不满，值得品味的是，下城司的掌外使为何会前往虚空，又为何联络邹丰而非其上首。

当然他们或多或少都能猜测出来，只是摆到台面上讲不大好看。

柏景感受到强烈的视线，抬眼看到对面的邹丰，目光阴沉瞪视着他。

他笑了笑，继续说道：“这条消息说他发现了一处稳定昌盛的界陆，疑似传闻中的上界，但很可惜，我们没能获知消息后半部分的方位。”

“司正大人，我说完了。”

他撤去神力，孔隙中的水倒流回主干，恢复平静。

这番话在众臣心中掀起的涟漪却不能平息，上界？这个先辈苦苦追寻不得，时到今日已不抱希望的飞升之地，如此突兀地跃然耳边，带来的不是欣喜激动，而是各种滋味交织的复杂难言。

司正询问：“邹丰，你收到掌外使的消息了吗？”

“司正大人，没有收到。”

“梁康，你可知道这件事？”

梁康是下城司司教臣，凌青云名义上的上峰，他的表情更加难看，僵硬回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么，目前只知凌青云发现了上界，但未能留下详讯，诸位对此有何看法？”

“当然要继续探查！”一人率先发声，“既然已经有人发现了上界，就应当立即加派人手找寻，在孟、法两教之前抢占先机！”

“是抢占先机，还是愚蠢地充当马前卒？六纹血裔死得不明不白，还不够说明危险？上界消失了上千年，早出现晚出现又有什么关系，难道提前发现就能够瞒得住消息？勾陈秘境开启在即，何必折损人手浪费精力？”

上政司的章衍脾气暴躁说话直率，一连数问堵得人面色铁青，又有理有据，他的态度十分清晰，不赞同寻找上界。

安静片刻，邹丰慢慢开口：“此言差矣，虚空内本就危机四伏，发生任何意外都有可能，如今还不能确认凌青云身死与上界消息有关，不可因噎废食，畏而不前岂非我教之义？”

畏而不前？章衍眉头跳动，怒意上涌，却有五六人在邹丰话落后纷纷依言附和，包括先前说话那人。

上虚司主掌开拓虚空，邹丰在教派亦有很大的权柄，这场府会在他一边的人不算多，这三位司正也不会偏向于他。

他并未想到今日府会议题，否则不会没有准备，想到这里，他又用阴鸷的目光看向柏景。

“二位所言都有道理。”司正居中调和了一句。

“司正大人英明。”柏景拱拱手道，“邹司教说得不错，上界消息不能放任不管，但章司教的担忧也颇有远虑，若因此事在秘境争斗中落入下风，便是得不偿失。”

“若上界能有办法恢复遗洲灵气，秘境就算让于他们何妨？”邹丰沉声说道。

章衍冷哼：“不要想得太好。”

柏景依然笑嘻嘻地圆场：“放弃任一都实在可惜，两全其美不是更好，就如章司教所说，探寻上界早晚几年并无太大干系，不如从长计议，等秘境事宜结束再行动。”

邹丰还想说些什么，但见几名司正微微颔首，牵引水流逆而向上。

“那请诸位表态吧，认同不应寻找上界的有何人？”

章衍击响身前石罄，一声清音悠扬不绝。

“认同加派人手立即探查的又何人？”

两道清响，邹丰选择了弃权。

“认同从长计议，容后行动的有何人？”

磬音此起彼伏，如奏乐曲，包括柏景、吴名等人均作出表态。

司正最后敲定：“此事暂作此定。诸位还有别事要议吗？”

他的目光环视在场，大多数人都摇首示意，但在看到柏景时，后者又施施然站了起来。

“廷教府此前来函我司，杜司教牵涉叛逆之罪，应留守教中察看，某私以为事关重大，若以廷教府之名对我们问罪，恐伤我府名誉，不如趁今日府会说清，若是蒙冤就还杜司教一个清白，若真有罪也该由我府论处定夺。”

他话没说完，四下已响起窃窃私语。

杜司教？叛逆之罪？

杜烈更是拍案而起：“柏景，你胡说什么？”

柏景从容反问：“我胡说？杜司教本该在荥城代职，为何今日回返教中？”

杜烈一噎，他要是说了自己被敕令召回，不管事实如何，都相当于为对方增添佐证。

但沉默有时也能说明问题。

他怒视着柏景，两人同属一司，就算对方说得冠冕堂皇，也掩盖不了私心，虽然不知他从哪里得知的消息，但抬到府会上就不损司教府名誉？上吏司又颜面何存？

司正也颇感意外，府会并非没有审议过类似事件，但调查之初就对一名司教臣发起会审不免轻率，除非有确凿无疑的证据。

他想了想，问道：“柏景，你有什么证据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