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鱼离开时带走了信函,辛涣独自在屋中串想一遍,孙疾罪名落实,杜烈没有抓错人,但信上的内容始终梗在他心口,对方费这么大劲,就为了送一个虚假消息?
有什么意义?
假如……这个消息是真的,那么甲鱼在说谎?
也不对,他同样没有这么做的必要,辛涣思索许久,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方形纹器,这是从卫军署书吏手中得来的音笥。
音笥只能录存声音,造价比留影珠低廉,是用来校对笔录的辅用纹器,原稿已被封存,撰写它的书吏也无法拿到,对于审讯过程的记录只有这枚音笥。
既然无法辨别,那就都不相信,他打算按自己的思路追查。
音笥激活,很快传出声响,但听了一会儿,辛涣就开始头痛。
说话的人很多,只凭声音很难分辨是谁,而且还有重叠和杂音,最要命的是,没听清还不能暂停反复,整场审问持续两个多时辰,听完一遍,他头昏脑涨。
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梳理,主要内容是罪证的罗列和辩驳,辛涣找到案卷中的资料对应,粗略记载下来,重新激活音笥。
第二遍比刚才好得多,至少能分清杜烈和孙疾的声音,他着重填补细节,从嘈杂中辨别有用的信息,但仍有一些听不清楚。
辛涣揉着眉心,继续向音笥注入神力……
这一过程堪称折磨,远比阅读文书耗时耗力。
时至深夜,大脑越来越胀痛,但还没到让他分心的地步,他专注倾听音笥,脑海中勾勒出真实的审讯景象,孙疾从一开始激烈争辩,到铁证之下哑口无言,直至最后宣判,似乎都没有问题……
“你摆脱控制了!”
一声喊叫贯入耳膜,辛涣猛地一震。
他并非第一次听这句话,但前几次都当作杂音略过,这回运转氏纹“入微”,才听出竟是出自孙疾之口,只是尖厉到变声。
“你”,说的是谁?
“控制”,谁被控制?
除了孙疾,公堂上还有谁被控制?
他把音笥拨到一边,将这六个字写在纸上,笔尖点在字面,凝成深邃的墨点晕开,辛涣心中隐隐跳动一个名字,呼之欲出。
杜烈!
辛涣想起腾山讲述的经历,他凭借孟教奸细的木牌,从杜烈手中逃脱。
腾山描述的,木牌激发后杜烈的状态,不正是被控制的模样?
当时他没想太多,以为那是单纯的束缚限制、用于刺杀的手段,但如果这份“控制”有更深层次的作用,比如操纵心智……
辛涣顾不得深思其中令人心惊的蕴意,他又想到凌恪带回来的,有关明光院的种种隐秘,似乎有迹可循……杜烈被控制并非不可能,而孙疾所处的境地,也没必要扯一个无人相信的谎话。
有时候,荒诞反而是事物的真相。
当他克服本能的怀疑,以此为假设推论,一切都贯通起来,甲鱼和送信人的消息都是真的,孙疾是孟家敌间,杜烈也的确做了伪证。
关键在这两个字,“摆脱”。
这是一个惊人的、但是最合理的猜测。
孙疾知道杜烈被控制的内幕,所以后者不惜造假,将知晓秘密的人铲除。
发布通缉令抓捕腾山,也是出于同样的缘由。
凌恪提出撤销通缉,杜烈的反应也有了解释,辛涣心脏突地一跳,杜烈知道腾山和凌恪有牵连,很有可能对他不利。
换作他是杜烈,也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泄露秘密的人,当他们得知这个秘密,就与杜烈站在了绝无可能调和的对立面。
怎么办?
杜烈一定会动手,他不报一丁点侥幸。
……
先下手为强!
脑海中闪过念头,辛涣立即有了决断,然而他的精神稍一松懈,密集的疼痛忽然涌来,像是缝纫机的针头对准大脑,正被人拼命踩动。
艹,又来!
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,他就被迫陷入与疼痛的对抗,手指用力抓着发根,忍耐这种非人的痛楚。
他捂着脑袋走向床榻,意识很快陷入混沌。
镰刀般的黑月静静悬浮,空中时隐时现的细纹游走,如荡开的蛛丝和涟漪,看似无形却暗藏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