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鱼等人一走,辛涣又立刻赶往主城军营。
凌恪果然安排好了一切,他拿着牙牌,很是顺利地通过查验,找到文令部田杭,对方也很清楚他的来意。
辛涣先随他到孙疾曾居住的军舍转了一圈。屋室布置齐整,虽积了一层薄灰,但为数不多的居品井然有序,几案、箱柜上未陈设任何物件,一眼看去,清净寥落。
“这里打扫过吗?”他问。
田杭道:“没有。孙疾有洁癖,往日起居等事都是他亲力亲为,不假于人手,近来忙碌,也没有重新安排营舍洒扫。”
辛涣点点头,表示了然,两人随后去往右营。
右营十分空旷,事实上,整个军营都很空旷,军士被调拨出去,留在这里的只有各个后勤营部,但空旷不代表闲寂,辛涣看到,军医忙着治疗前线退下来的伤患,积备营在清点物资装运分送各处,兵工营在检修损毁纹器……来往众人行色匆匆,忙碌非常。
看完军营,他跟着田杭返回文令部,后者已命人将过往与孙疾有关的文书单独罗列放置,他将辛涣留在屋内,便也告辞离去。
整整一夜,辛涣看完所有文书,大致了解了孙疾其人。
总的来说,这是一位智将。
他年纪不到四十,没什么大的背景,作为右营首相当年轻。其父曾在军中服役牺牲,算是战士遗孤,孙疾成年后加入军部,多次立功提拔。
军部诸位将帅中,孙疾人缘最好,善谋用智,并且与大多数军将疏放粗犷的作风不同,他做事格外细致,这一点从他撰写批阅的文书中就能看出,文首置语、述词、章印都一丝不苟遵照规例,上千份文书中,没有一处差池。
……
辛涣回想卫军署的案卷,整套证据也算是严谨缜密,但看完这些历年文书,便让人觉得,若是比照孙疾的处事风格,那些证据还是粗糙了一些……
他没有发现孙疾与孟教有关的蛛丝马迹。
但这也说不准,留在军中的文书要是出了差错,孙疾早就暴露了,等不到今天。
但,杜烈是从何看出端倪的呢?
……
次日离开军营后,辛涣找到孙疾在荥城的私人屋宅,这里已被卫军署查封,无人看守,看样子屋里的东西早已经过搜刮,他没有进去,只在周边转了转。
宅院不小,城区这片都是官员居住,听闻孙疾和许多人关系不错,他一直独身,没有伴侣后代,但这种情况在血裔中不算罕见。
若从个性习惯说孙疾孟教奸细,倒是有一定道理,洁癖、谨慎,交友广泛却没有真正亲近的人……当然,这种臆断过于草率。
辛涣发现,想从孙疾身上寻找突破口也不太容易。
接下来是卫军署那边,凌恪给了两个人的联络方式,一人是卫军队副,正是去抓捕孙疾的卫军之一,另一人是军署书吏,参与了公堂审讯。
他先后找到两人问询,结束时又到了一天末尾,黄昏冥冥。
从他们身上,辛涣得到了不少收获。
他一边整理思绪,一边离开,忽然间感受到特殊的波动,是真妄法戒被触发。
辛涣一愣,有人跟踪?
随即脚下悄悄转变方向,走去无人偏僻的地段。
他平日低调,很少与人来往,得到这枚古朴戒指以来,派上用场的时候并不多,像这样主动预警还是第二次。
调查孙疾才第二天,就有人盯上了他?
辛涣思索对方的身份,是杜烈的人?还是孙疾的同党?或者还有同样关注此事的其他方……不管是谁,这种暗中窥伺一律被他归为恶意。
他一面调试真妄法戒,一面用蚀力编织幻境,不令跟踪者发现异样,等周遭再无旁人,才利用幻象引诱对方现身。
他停下脚步,数十丈外的街尾,慢慢现出一道身影,似无察觉地继续前行,辛涣退到墙根,等待那人越走越近,直至走过自己,才自后方骤起擒住他的左腕抬臂,右手插入肋下折腕反拧,武技中的擒拿式,配合“千钧”加注的力量将人压制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冷声喝问。
那人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,晃着脑袋,眼白上翻颤个不停。辛涣皱着眉,他怕偷袭不成,动手时率先发动了蚀刺,这是蚀力发生变化后第一次用在他人身上的精神冲击,效果好像有点过头,对方似乎失去了沟通能力。
他犹豫地松了些力道,不想被制住的人突然一扭,竟一下子挣脱了桎梏,逃脱前那人往他手里塞了什么,是一个信封。
一瞬间的分神,对方攀上围墙,像一条水蛇滑入屋舍缝隙消失。
抓住的人又跑了,辛涣心情有点糟糕,应付这样的事,他还是经验不足。
信封很薄,他检查了没有花招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片,内容简短。
辛涣看了一眼,顿时脸色更沉。
上面写,“杜烈做了假证”。
果然是他的调查引来了注意。
……他吐了口气,揉皱掌心信纸,快步赶回军舍。
消息本身尚可接受,事实上,这也是辛涣的推断方向之一,越查得深入,越觉得事出蹊跷。从立案提审到处决只有短短五天,他从队副口中得知,卫军署此次是完全听从杜烈的指令,书吏也告诉他,绝大多数书证都来自杜城主。
辛涣回想当时杜烈与凌恪的谈话,他曾亲口说“代理城主只是虚衔”,这位司教臣对分寸拿捏十分得当,很少主动作为干涉城池事务,只在孙疾这件事上,展现出不同寻常的、超出他一贯立场的独断与强势,甚至于不计后果。
假如孙疾真的是奸细,他用雷霆手段铲除毒瘤,勉强能解释为嫉恶如仇、刚正不阿,但争议在于,孙疾没有明确的罪行,只公布了罪名却不公布证据,且处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,难免引起非议。
除此之外,辛涣还有更充分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