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疾近来感觉像是撞了鬼。

本来他的计划不说多么顺利，但也是稳扎稳打，步步为营，但突然有天，事态急转直下，开始处处被背叛针对。如果说阮扬灵的翻脸还在预料之中，那么其他大人们纷纷与他划清界限保持距离，就令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
甚至素来与他交好的学府阁会长老，也拒绝他的求见。孙疾再三请谒，才只得到一句口信——

“不是我不愿相助，此事已攸关我身家性命，若是帮了你，家恐难继。孙营首，事不可为，还请回吧。”

这算什么借口？孙疾差点破口大骂，身家性命，他是荥城学宫上层人物，谁这么大胆敢加害于他？还家恐难继，为了区区一个部帅之位，谋害一位阁老全家？脑子被驴踢、被脚踩、被门轧了吧？

有这种能耐，何不直接去做城主，还当什么部帅？

这都不能用倒楣形容，而是邪门。

他在军部的威信本就不如邢钰，趁他忙于周旋各方关系，邢钰明晃晃地插手右营事务，俨然把自己当作一军主帅，孙疾心中愤恨，却无可奈何。

失去背后的支持，他相当于被从候选中除名，不可能再争任部帅。

但他心有不甘，而且此事实在诡异，想不通是何人所为。不是邢钰，否则他早就接任了军部，他的个性直来直去，不会也不必要迂回。不是赵羽，赵羽这段时间极其低调，除了凌恪留下的中营事务，几乎不管其他任何，他没有这样的手腕。

阮扬灵……有一定可能，但其他人还好说，威胁阁老，以他的身份来说不仅掉价，还很不妥，应当不会这么不智。

莫非凌部帅没走，是他干的？孙疾冒出这个念头，又瞬间否掉，更不可能。

还会有谁？

……总不能真是见鬼。

他不能接受，输得这么不明不白，也不愿放弃，这是独一无二的机会。

逼不得已，孙疾在营房中来回踱步，下定决心，动用最后一张底牌。

荥城城主府，一名青年表情苦闷地走出侧门，走在热闹的街道，满目琳琅也未能令他触动。走进一家酒馆，掌柜热情招呼，他摇摇头，转身又跨出门槛。

从与老师会面，短暂的欣喜过后，腾山就陷入这种长久的苦闷。

他住进城主府，一次都没再见过老师。

来荥城路上，他遇到借道而过的妖兵，知晓近来正值战事，老师忙于事机，他也不好相扰，但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老师始终没有过问他，连半句话也不曾交代，仿佛将他遗忘了般。

他的自由也受到严格限制，大多数地方都去不得，倒是出府没人管他，憋得实在难受，他就上街走走，在他途径的数座北方城池中，不管孟教还是全教，荥城的繁华数一数二，更有它独特的风貌。

但腾山无心游赏，他既没有认识的人，也不敢说太多的话，旅行一开始没有经验，常常被人认出是外地来人，吃了不少亏，才知道注意这方面。

离开靖城时，他心念坚定，追随老师的脚步跳出樊笼，如今却落入一片巨大无边的孤独，他越来越迷茫，找不到方向，甚至怀疑，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选择……

可就算错了，他也回不了头。

该怎么做？他无比迫切地需求一个答案，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老师，却都得不到。

这种愁闷，酒也消除不了。

他正准备回去，忽然听到一句话，顿时转头看向说话的人。

“是，是，酒扛喝。”

这话声音不大，在嘈杂的酒馆中并不起眼，有人喝到兴起拉着旁人胡天说地，在边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场景，旁人回应也是句再简单不过的敷衍。

但是“扛”这个字音调有些特别，像是孟教的土话，“扛吃”、“扛喝”，是孟教才用的说法，吃过这方面的亏，腾山对此格外敏感。

其实荥城民众少有在意这些，毗邻北境、孟教，还有行商为主的祁教，来往什么人都有，连妖修都见怪不怪，对此十分包容。

是以被他看着的人，也很奇怪地回望，两人对视的一瞬，电光火石地闪过了什么，腾山猛地收回视线，那人也微微一震，放下筷子。

腾山说不出这种怪异的感觉，不想招惹麻烦，快步离开酒馆。

那人起身，悄悄跟了出去。

被窥探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他进入城主府，关上房门，他才放松下来思考。

他为了老师从孟教而来，自然也有别人为了其他理由从孟教来，这没什么奇怪，哪里不对劲呢？腾山想不出来，只是直觉。

接下来几天他闭门不出，没出什么意外，本拟这事已经过去，不料出门没多久，立即又感觉到了窥伺，他急忙旋身回返，仍是在回府路上一条绕不开的小路被堵住。

和那天他在酒馆见的人面貌不大一样，但同样都是其貌不扬。

腾山不知道二者有没有关联，这里虽然离城主府不远，但不到万不得已，他不愿惊动城卫军，原因在他自己的身份也不好解释，不想给老师添麻烦。

来人也只是将他拦住，看起来没有动手的打算，他心中飞快思索，村长说，就算猜不到敌人的意图，也要想办法迷惑敌人。

想到是因一句孟教土话生出事端，他灵光一闪，抢在对方之前开口。

“乌蒙山外山！”

那人一愣，下意识回了句：“月光响水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