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恪感受到奇异的宁静。
雾气如粗砺的黑纱磋磨皮肤,一针一线的走势都细微可察,他体会着气流的变化,腰身发力侧步,力量带动上肢,沿肌肉一寸寸传递到手腕、掌心,缓慢出刀。
刀刃划开一道雾痕,一只黑月虫恰巧出现在空隙,仿佛是它自己撞了上来。
灵体黑虫破散,黑雾弥合,处在变动之中的一切事物,包括体内气息的侵扰,不断与他的意志碰触,所有细枝末节,都极度清晰地被他感知。
他的思维无限延长,无限减缓,几于停滞。
这种慢的感觉,对他而言十分陌生。
凌恪过往经历的战斗,总是胜败一线,生死毫厘,如果不能杀死敌人,就会被敌人所杀。战斗等同于杀戮,这个说法在他认知中,并没有什么差错。
所以他想的从来都是,如何更快地杀敌,更快地结束战斗。
或许这就是师教为什么说他,杀性太重。
但这次和以往都不同,黑虫行动迅捷,在雾气中有极强的隐匿性,他一开始同样求快,但挥刀的速度始终难以追上敌方。
一旦产生焦躁情绪,息种便格外活跃,只需要借助一丁点气息,就能轻易摧毁黑虫,这样的意念持续引诱他,有好几次,他险些就要依从。
不,不对,凌恪记起,最重要的目的不是杀敌,而是对抗身体中的另一股意志。
他主动放慢节奏,分心感受,黑雾的流动,肌肉的发力,长刀斩开雾浪的轻微阻力……时间好像越来越慢,一切像是被放大了呈现在眼前,纤毫毕现。
黑月虫来袭之前,他就通过雾气预先察知它的轨迹,它现身的一刹,长刀看似随意一挥,却已变换过无数次角度,准确命中虫腹白线。
慢,是另一种形式的快。
他像是身处两个不同流速的世界,不论身体内外,不可控的事物都被隔绝,成为被观察的现象,唯有思绪接近静止,重复挥刀这件枯燥简单的事。
……
怎么办?辛涣强迫自己冷静,寻找对策。
既然问题出在水火的力量失衡,想要恢复平衡,要么削弱黑火的力量,要么补充蚀力水液……神识空间除了黑火溪流,只有浊书和菜鸟,和一个空荡荡的破洞。
一书一鸟都不顶用……还有什么?他的目光四处逡巡,忽然见到焰流之中点点光芒,如同散落的星子,是被消灭的黑雾怪虫所留。
先前被他忽略,此时用意念查探,竟然是灵性本源!
菜鸟垂涎欲滴,却不敢冲进其中。
为什么这一次消灭的灵体能留下本源,是因为雾虫比黑蛾强大,还是由于水火环流的缘故?星芒和菜鸟吐出的本源似乎不太一样,辛涣说不清楚,也没工夫深究,解决眼前的问题要紧。
他大致有了个构想,顾不上可行不可行,先试了再说。
他操控一个快要完全化作黑色的环流,卷起一蓬光点来到空间破洞,随后抽离蚀液的力量,火焰顿时爆开冲击神识壁垒,裂痕如蛛网般蔓延,碎屑洒落,灵性本源的光点随之填补进去。
比预想中的效果还要好。
黑火成功被消耗,神识空间在反复修补中更加牢固,意外之喜是,掉落的碎屑一部分融入水液,竟然令蚀力恢复了丝许,另一部分逸散出去,吸引来更多浓雾黑虫。
他现在看这些虫子,就像一个个包装过度的礼盒,只需要费点心思拆一拆,就能收获灵性本源,再多来点才好。
至于疼痛他早已习惯,根本影响不了操作。
……
雾流方向改变了,像是朝着某个中心汇聚,凌恪皱起眉,一开始他还不能确定,直到感知越来越清晰……一定出了什么变故。
那处中心在雾墙更深处,离他有一段距离,黑雾阻隔了视线,只隐约可见几乎凝成实质的暗影,不知道是自然形成,还是有别的原因。
他忽然想起,辛涣这几次走得都很深入,似乎就在那附近!
心头重重一跳,凌恪立即朝浓雾赶去。
……
水火环流不断地消散新生,像是一朵朵黑白莲花盛开和枯败,惊人的美丽中蕴藏着惊人的杀机,黑雾怪虫越来越多,仿佛飞蛾扑火般被不由自主吸引,落入花蕊绞杀。
得到的灵性本源,比前几番钓鱼加起来还要多,时间流逝,破损的壁垒一点一滴修复,变得坚韧凝实。
……
抵达近前,凌恪看到无数巨大的黑虫,从黑雾深处游弋而来,被它们层层包围的正是辛涣的身影,闭着眼宛如沉眠,不作任何抵抗。
一瞬间息种气息疯狂溢散,他的动作快于思考,毁灭之息随着长刀的劈斩爆发,前方三丈范围,黑虫纷纷僵直破散,灵性在瞬息间泯灭。
他冲进重围抓住辛涣的手,却蓦地反应过来撤开。
辛涣睁开眼,冰凉刺骨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,他反手将人拉进怀抱,冷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也没有放开。
他用身体护住凌恪,也制止他再出手。
“没事,我来。”
凌恪愣了愣,从他肩后看到黑蝎挥舞起狰狞的巨螯,却消失在咫尺之距。
神识空间,数不清的光点宛如星砂从燃烧的黑夜坠落,如沙入水融进识壁,带来清凉适意之感,遭受冲击的痛苦也因此压下去几分,修补越近完好,疼痛便越轻微,直到某一刹,随着最后一丝裂隙弥合,整个神识灵性大涨,浑然一体,仿佛呼吸般舒张收缩,黑火爆开的焰芒消弭无形,再未激起震荡。
水火战场仍是一片混沌,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通彻清明,无比清晰地“看到”每一处细节,黑火与蚀水的互斥交融,挣扎的灵体,躲藏的菜鸟……有种一切尽在掌控的错觉。
辛涣闭目仔细体会,一边控制灵性不再外溢,一边小心维持力量平衡,令水火环流慢慢消散,绞杀灵体的速度虽然慢了下来,但也不再吸引黑虫聚集。
神识空间渐渐归于平静,重回先前的模样,只是没有了破损。
火海倒悬于上,水流积蓄在底,中层漂浮着点点光芒,是多余的灵性本源,菜鸟眼巴巴望着,自知没出什么力,想吃又不敢。
过会儿还是抵不住诱惑,悄悄啄了一口,又一口。
还有这么多,应该不会被发现吧?
光点一下子聚拢到周围,它吓了一跳,扑棱翅膀连滚带翻飞进火海,却听到辛涣传递过来的意念,给你吃。
它探出疑问的脑袋,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顿时饿鸟扑食,风卷残云地吞吃光点,吞完一多半,突然又停下来,鸟眼满是不舍,翅膀却往外推了推。
意思是留了点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