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转变快得只有几个瞬息,但感知中,却似乎比一纪周元还要漫长。痛苦之后,意识脱离妖兽躯体,开始掉落,经过积雪、地皮,不断向下,深入北境地底,被愈加浓重、幽冷、阴邃的暗影包裹。
他脸色发白,躺在雪地中,身体像一块坚冰,除开还有很浅的呼吸,和一具尸体没什么分别。连他自己也分不清,他到底活着,还是死了?
倚靠的兽躯渐渐冷却……他终于爬起来,恍然如重回人世,短暂的眩晕后,又产生了新的疑问,为什么妖兽死了,他还活着?
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?是他自身的天赋,还是什么?
从记事起到离开北境的数年时间,类似的经历并非独有,但也寥寥可数,都是在极度逼近死亡、已无回旋的时刻。他不会为了求证以身涉险,所以始终未能得知答案。
很长一段时间,凌恪都不太在意这些过往。在学宫修习的日子平静安稳,不曾面临过生死危机,再者,相比不可知和不可控的能力,还是修炼得来的力量更可靠。
直至受命赴任荥城。
荥城是遗洲北陆最后一处宜居之地,再往北就是经年寒冬的北境,边城当年正值危乱,饱受妖军袭扰抢掠之苦,战事不断。
他仿佛天生适应战场,第一次率军应敌,就在敌强我弱的局势下,全灭了敌部。
那是自往以来少有的得胜之战,带来了似乎无数好处,逼退了妖盟,提振了军心,也让十五岁的少年竖立起威信,部下看他的眼中充满敬畏。
经过半年无休止的兵戈,从一开始被动抵御,到后来反将妖军驱赶至关外百里,凌恪已经习以为常。战后,他踏着红染的雪地,穿过满地横尸的间隙返回整顿残部,见到一名受伤的军士正在起身,上前搀扶,对方却猛地后缩跌坐回地。
他伸出的手,在对方畏惧而熟悉的表情中,停在半空。
“你很怕我?”
“部帅……”那人艰难应声,身体仍有细微的后退动作,他在强忍。
这人不是新兵,他有印象,能在残酷的战场中幸存,不是怯懦之辈。
凌恪不解,不惧妖军,却害怕自己?
他没有逼问,顾视身边,才发现没有人靠近他,都离在一丈以外的距离,也没有人与他对视搭话,都避开了目光。
有其他人扶起跌倒的士卒,凌恪走向远处,隐约听见他们的议论。
“嘶——好冷……部帅看我一眼,我就感觉脖子一凉,跟死过一回似的。”
“你不知道部帅是古修?我听军里老人说,他继承的是上古时期的血脉,以前氏族打得比咱们厉害多了,叫什么……血肉棋盘,古修杀戮成性,凭气息就能杀人……不然为什么,死在部帅手里的妖兵那么多……”
声音压得很低,在他刻意关注下,也只听到了大概。
凌恪没想到,自己在传言中竟是这样的形象。
所谓古修凭气息杀人当然是无稽之谈,要有这种本事,何至于与妖族陷入苦战?
他不太明白,视线落向地面的兵刃,断裂的刀身倒映出一张并不凶恶的脸,他看着自己,实在没有什么特别。
就在他移开视线的时候,忽然想到了,军士表情莫名的熟悉感自何而来——那是无数敌妖临死前脸上的神情。
杀戮成性……凌恪眉心兀地一跳。
他想起一位师教的评价——
“虽是幻象,你杀人的时候,难道没有半点犹豫?对生死没有敬畏,我见过像你这样的人,都是极恶之徒……你隐藏得不错。”
这半年,他的确杀死了不计其数的妖兵,不是在学宫幻阵,而是真实之中,战场上他没有想得太多,无非你死我活,对生死的敬畏……
他从不认为,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。
纵使痛苦,但也有尽头。
不管是敌人的死,还是自己的死……他回想刀锋掠过妖兵的颈项,仿佛也划过自己的咽喉,啸风卷起冰粒灌入喉腔,极热的血与极冷的雪相混交融,就像恐惧和淡漠两种情绪,反差鲜明却又奇异地并存在他内心。
恐惧来自敌妖,他总是能切身体会他们死亡的过程,宛如亲历,无数个瞬间感受闪回心间,他停下脚步想,为何他们如何恐惧?
空中弥漫着冷冽腥甜的味道,一股来自渺远的意志似乎遥遥对他呼唤,甫一回应,意识便坠入无边虚域。
某种滞涩的气息充斥其中,在神秘意志的驱使下,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。
幻象迭生,种种杀戮画面跃现眼前,他看到一只妖兽跳纵过来,下意识抬手挥刀,滞涩气息先一步没入敌躯,后者生机霎时断绝,而后在刀光下破碎。
他恍然升起明悟,曾经反杀妖兽、如今对战妖兵,他在无意中运使的,原来就是这份力量。
越来越多的气息涌进身体,盘旋环绕,逐渐凝实……在它即将扎根血脉之际,他猛地想到军士看他的表情,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爆发,他如梦惊醒,运转神力将它驱散体外。
后来……
凌恪主动与妖盟和谈,平息战事。他也尝试探求古修的力量奥秘——翻阅古籍的习惯就是自那时养成,虽然仍未弄清神秘意志的来由,但多年来,都不曾再受它影响。
他以为,已经斩断了关联。
然而,当他来到黑月界,第一时间就感受到熟悉的气息,无处不在,无比强烈和靠近,诱使他接纳这份力量,他必须尽全力抵抗,才能不被动摇。
而在虫潮爆发、血裔力量又被封存的时候,不论他愿不愿意,都已别无选择。
灵体对他造成伤害之前,就已崩散消亡,凌恪知道是神秘意志所为,意识同时遭受剧震,仿佛也被撕扯破碎,一次经历不算什么,但当数不清的灵体湮灭,无穷无尽地积压下来,连他的意志,也差点被磅礴的洪潮冲毁。
无形的力量借机侵入身体,而他无暇分心,仅能勉力支撑不致崩溃,意识一次次破灭重生,仿佛再次沉入北境的地底,被沉重而庞大的暗影桎梏。
那是死亡的意志,毁灭的气息,盘植在丹田,凝结成形似种子的圆粒,却极不稳定,气息不断没入其中又溢散,顺着经脉血液游走,神力消失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是这股如渊如狱的力量。
摧毁虫潮的外力消失,成片的黑月虫蜂拥过来,又随着他的意念纷纷溃散。这份力量的强大仿佛没有止境,似乎只要自身意志能够承受,任何敌人都能杀死。
但代价不止是承担死亡同等的痛苦,引动息种的一刹,他的血液冷却,心脏冻结,情绪抽出身体,一切知觉都被隔离,只有破散、泯灭、沉寂的感受。
他不知道,这股意志为什么选择自己,但他有预感,若是一直倚赖这份力量,终有一天会丧失作为人的感情。
他会成为师教口中的极恶之徒,军士畏惧的杀戮古修……
也会失去辛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