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涣听着他们吵吵嚷嚷,盘腿坐在地上,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头,脸上还挂着微笑,眼皮却慢慢合拢。
一觉醒来是在床上,床板很窄很硬,不是西屋熟悉的那张。辛涣猛地坐起,四周一片漆黑,揉了揉脑袋,他提出一盏纹灯激活,这里只有他一个人,布设和军部营舍很像。
屋里甚是贴心地准备了洗浴用具,累到极处时不管不顾地倒头睡了,这会儿才感觉身上的确不大舒服。
洗干净后骨头都好似轻了几分,睡意彻底消散,他传讯凌恪问了句在哪儿,不一会儿收到答复,“望北塔”。
望北塔是风雪关最高的建筑,用以瞭望北境,辛涣推开门,夜幕低垂,细雪簌簌落下,他撑开了伞。
几个月的阵法布设令他对城关十分熟悉,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地方,塔中竟然没有一个人。登上塔顶,凌恪正背对他倚着石墙,闻声回头,露出未作伪饰的面容。
“我真怕你转过来,又是赵羽的脸。”辛涣开了个玩笑,走上前与他并肩靠向围墙,又道,“怎么把驻守的人都撤了?不怕监视不到妖族的动向吗?”
“一晚上而已。”凌恪摇头,“妖族不会发动,再说阵法不是完成了吗?”
“你知道了?”辛涣笑道。
他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因为不便露面的缘故,试阵时凌恪没有在场,但一直在暗中关注。
“没什么,我很开心。”他脸上的笑容,是发自内心的高兴。
千羽万鳞阵由他一手主导完成,浊书剧情中只肯定了这一设想可行,但如何从零到一地实现,一点一滴都凝聚了他和其他人的心血。
只这一份成就感就足以慰怀,更不必说还干系到凌恪的安危,他终于对在变局中保全爱人有了几分信心。
塔顶没有点灯,雪地反照出银白的光亮。凌恪看了看他,又遥望向远处。
“凭这一座纹阵,足以使你受到教派重视。”
“怎么又说这个?”辛涣不满他说这么煞风景的话,故意道,“你是觉得我没在教派任个一官半职,配不上你么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凌恪愣了下,急忙澄清,话还没说完就被辛涣握住手打断:“那就别把我往外推了,我对教派重不重视没什么兴趣,现在就很好。”
也许在教派坐上高位,也能改变凌恪的命运,但还是算了吧,爬上去不知道得多久,他是技术人员,不擅长这个。
“为什么?”凌恪沉默了一会儿,道,“就算不主动争取,你也不用避之不及。”
“那你呢,你不是也不愿去争?”辛涣反问。
“……我和你不一样。”
他是古修,又自幼长在北境,出身就注定不会被教派真正信任。辛涣不一样,他身世清白,禀赋出众,是最受学宫或教派青睐的人才。
无需特意做什么,只要按部就班、循规蹈矩地在□□修学,就能得到上层赏识提拔,偏偏他一次次离经叛道、自断前程。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。”辛涣嘀咕,转口道,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但是世俗意义、也就是别人眼里的功成名就,我经历过,没什么意思。”
他上辈子就是像那样活的,也没从声名地位中获得多少快乐,尤其以稀里糊涂的穿越作为终结之后,更加觉得无趣。
这一世他就想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,哪怕事事受阻、困难重重,所有人都误解他呢?
他看得很开,跳出框架,总得有些代价嘛。
心境历经转换,他早已不需要从别人眼中获取认同。
凌恪带了点无奈地看他,才多少岁,就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志不在此而已。”辛涣转过头与他相望,“我别有所求。”
触及他深邃的目光,凌恪心脏一跳,佯装镇定地移开视线。
两个人接下来都没说话,辛涣抓着他的手把玩欣赏,这只手修长匀称,骨节分明,触感不坚硬也不柔软,只觉得舒服,手指让人想到白玉削成的笛管,飘雪落在其上,颜色竟然不分伯仲。
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:“凌外使的事……你难过吗?”
正摩挲着的手指轻轻一抖,转瞬仍安然地搭在掌心,仿佛只是他的错觉。
起先凌恪没告诉他,是他搬离研究院自己问起才说,当时忙于布阵,没有太多时间探询他的想法,凌恪行动又快,也没给他安慰的机会。
以至于到现在,才有机会问起。
“生死有命。”
“伤心也是人之常情,更何况,你还不能回去替他收敛后事。”
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话,凌恪却被蓦地触动,本以为平静的心湖泛起波澜,他微微仰起的面孔,眼神有些茫然。
他不能回去,必须留在荥城应对接下来的风雨。
他不能回去,这是一个陷阱,邛武一去杳无音信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他什么也没说,但是辛涣像是什么都知道。
“义父他……是我唯一的家人。”
过了许久,他才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好似空中飘洒的雪花,一触碰便融化。
辛涣用力捏紧他的手,沉声道:“你还有我。”
高楼夜风很大,但字字都清晰凝实,完整无缺地落入心谷荡起回响。
凌恪忽然转过了脸,被风吹乱的发丝整个遮挡住目光和神情。
但声音不受阻隔。
“我想要你。”
辛涣愣住了,反应了一下才听清他说了什么,他怔怔地看向凌恪,禁不住想问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?又想问什么时候,现在吗?
凌恪起初还不躲不避地迎向他的视线,但他半天都不说话,强撑的一口气终于用尽,承受不住地要别开眼去。
也就在这一刹那,辛涣一把将他拉近怀中,贴着他滚烫的耳廓说道:“任君所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