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尽迎来第一场初雪后,气温陡然直降,到了冬月月中,已是严寒砭骨。
不过血裔的体魄还经得住这点儿寒冻,加上千羽万鳞阵的布设到了最后阶段,辛涣每天在各处阵法节点奔波,还要往返阴城和济城,不但不觉得冷,有时热得还得脱掉外袍只穿单衣。
邛武顶替了身份离开荥城之后,凌恪就不能再以本来面目示人,他不住在研究院,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,出行时也要易容,去找辛涣时大多用赵羽的脸。
辛涣不止一次看着他欲言又止,哀叹。
“你这张脸,我亲不下去。”
凌恪摇头失笑,平日看惯的浅笑移到赵羽脸上,也说不出的别扭。
月末,雪又陆陆续续下了起来。玉泉关和长陇关的阵材全都布下,阵纹相继完善,只剩下风雪关的两片区域,辛涣这几日都没回去,凌恪在城防驻军中给他们找了个休息的处所,却没派上用场,辛涣率领着众人不眠不休做最后的奋战。
“三百四十二区,第六十个节点,三哥,过来看一看!”
“臭鼠,这边,咱们负责八十到九十的节点。”
“谁来帮我搭把手,耗子,过来过来。”
“冯爷,您往哪儿走,老板就站那儿呢!”
“……”
矗立在风雪中的城关巍峨壮阔,城墙之下人小如蚁,也像蚁群搬运食粮般井井有条、殷勤忙碌,每个人脸上都是肉眼可见的疲惫,但扯起嗓子依然声气十足,没有人提出休息,大伙儿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头,何况老板干得比他们谁都要多。
看到不远处那个单薄沉默的身影,罗三同心中不无感慨,许多人一开始多少都对老板不太服气,对老板讲课不以为然,觉得就是某个家族后辈突发奇想的折腾,他们这些人,不适合也做不成什么大事业,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就不错了。
等老板的新鲜劲儿过了,他们也就揣好血晶,该干嘛干嘛去。
但是老板的新鲜劲儿一直没过,不厌其烦、软硬皆施地督促他们学习,找来新的师教授课,要求也越来越严格,竟然真的让研究院有了些学宫研究的氛围。
如果说之前的改变是潜移默化,这次老板回来,就是天翻地覆。
先是老板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,砸了四十万的阵材,一想到这个数目,他们心尖儿都在颤抖,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布阵过,敢分一点神都是对血晶的不敬。
心中有点儿感动,花费这么多人力、物力,老板真的是在认真培养他们。
感动之余还有惶恐,他们能对得起老板的付出吗?
散修们向来斤斤计较,是不肯吃亏的主,以己度人,老板肯定也不愿意吃亏吧?
他们的心态发生了转变,变成一种无功食禄的惴惴和患得患失的不安,要是老板发现他吃了大亏,一气之下会不会就把研究院解散了?这样的日子是不是也就到头了?
他们嘴上不说,其实心里都铆着劲儿想证明一点价值。
直到邛护院犯下众怒,将大家的这股心劲儿拧在一处,配合布阵越来越默契娴熟,发现阵法拆分的诀窍,陆续突破,面对老板总算抬得起头了。
在他们为这点儿成就沾沾自喜的时候,老板却提出了更惊人的设想。
就好像他们刚爬上一个土坡,老板却指着高耸入云的山峰,说要登上那里。
但老板不是站在山脚指挥,而是亲身上阵,攀上最陡峭的崖石,再把他们一个个都拉上去。他们从硬着头皮往上,到逐渐登高有了丝许信心又害怕摔下去,再到如今离峰顶只剩下那么一点儿距离,他们不再向下看,每个人都仰望云空,豪情万丈。
老板在他们头顶,同样是被仰望的存在。
他们希望一直追随下去。
……
千羽万鳞阵划分了三百五十三个阵区,每个阵区一百个阵法节点,总共有三万五千二百一十六个,这也意味着惊人的消耗,如果每个节点都注入一血晶的神力,也就是三万五千多血晶,可以支持三个时辰。
阵成的那天,辛涣准备了六千血晶,堪堪够阵法发动一次,研究院的人全都站在他身后,紧张地等待试阵。
“我有点手抖。”
“我腿也抖。”
“不会不成功吧?”
“呸呸呸,瞎说什么!”
“……”
辛涣表面冷静,内心也有些拿不准,只有七八分把握,他把血晶全部推进启阵台,催动神力激活氏纹。
“嗡”,无形的颤鸣自众人身边扩散,向高处远处延伸,阴冷积云的天空中似有细小的银丝划过,仿佛雨线拉开,很快恢复如常,灰白的天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怎么感觉没什么动静?”
“是啊,结果到底怎么样?”
辛涣转过头,露出一丝笑容。
“成了。”
为了把这座纹阵当成底牌,当初构想时就刻意减少了阵法发动的声势,是以看起来并不明显,但辛涣知道,他们成功了。
众人微微失神,随即爆发出惊天的欢呼。
“搞定搞定,收工!”
“累死了,老子两天两夜没合眼了。”
“切,我三天没睡都没说什么。”
“行了,别丢人现眼,你们有本事跟老板比。”
“走走走,回去睡觉。”
“哎呀,不行了,我现在就要睡,谁也别拦我。”
“那怎么成,这里是城戍军的地盘。”
“城戍军怎么了,不都是凌大人的人?凌大人是咱老板的人,四舍五入就是咱们的地盘。”
“你这话我可记下来了,等凌大人回来告诉他。”
“哎——你这人有没有意思?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