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影像里这些人身上他照见了自己，所以第一眼就觉得亲切，也明白了不同在哪里，和自己一眼望到头的未来不同，他们有热情，有期待，还有妄想。

妄想，或许称为梦想更合适，但是涂臣理解，他们这样为生计劳碌的人，哪怕是开玩笑，也不敢轻言这个词的。

他们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大，日子却鲜活得多，涂臣知道留影珠吸引自己的地方是什么了，就是那种蕴藏于平凡生命中的韧性。

老板究竟是谁？是给他写信的那个人吗？

第二天，涂臣一切照旧地起床干活，研究院离他还是太虚幻了，他不可能抛下一切去追寻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，也不敢让旁人知道。只是将留影珠珍藏起来，当作午夜的一缕遐想，在大陆的某一处，有他向往的一种生活。

夏末初秋，一个寻常的午后，外街忽然爆发的吵嚷声打破惯日的宁静，彼时涂臣正在库房清点打理器材，被工友拉着跑到器行门口看热闹。

声音是从街巷尽头传来的，一队身穿甲胄、手持兵戈的军士一边推进，一边命令、呵斥着什么，重步踏起的沙尘迷乱了人眼，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，但很快，“热闹”就来到他们自己头上。

“家宅闭户，商贾闭市，所有人三日内不得外出！不听令者，生死自负！”

禁令下得突如其来，没有解释，又说得耸人听闻，卫军署的士兵暴力驱赶着民众，在门窗贴上封条，一时间猜测纷纭，人心惶惶。

“凭什么不让我们出门？”

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快进来，全都进来！”

容心器行的掌柜焦急吆喝着，涂臣与其他人一样惶然地退回商铺，大门很快闭拢，只能看到屋外影影绰绰的人影，还有晃动的尖锐枪矛。

掌柜安抚着众人：“大家别着急，先听令待在屋里，等我找找门路打探消息。”

稳定人心的消息还没得来，更大的恐惧先一步降临。

器行六十号人，大多数待在寝舍，也有几个人一直守在门边窥看。入夜之后，一人忽然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叫醒众人，变了嗓音地低喊：“外面、外面那是什么？”

几个胆子大的跟他出去，不一会儿全都两股战战脸色惨白地回来，连比带划地描述门上看到的影子，比常人高出两头，头有尖角，臀有粗尾，手臂比大腿还粗，握着兵器的手没有五指，而是野兽一样的利爪。

有见识的老人脱口而出：“妖兵！”

此话一出，俱都吓得魂不附体。酉城与北境间隔了两座城池，甚少被妖族侵入，至少在他们这一辈没有过，但边境的人都曾听闻妖兵的凶残，据说生撕活人、啖其血肉。

“先别慌，我看它们好像只是路过，没有攻进来。”

有人试图让大家冷静下来，然而话音刚落，“咚”一声巨响，似乎是屋墙倒塌的声音，众人纷纷双手抱头缩在一处，在万分惊怖中度过了这个夜晚。

白天来临，屋外好似恢复了宁静。他们壮着胆走出屋舍察看情况，看到外墙被砸破的大洞，又仓惶地退了回去。

掌柜的消息姗姗来迟：“大家不要担心，我听说了，妖兵只是从这儿借道，是要往西进攻全教荥城，不会伤害咱们。”

众人看着墙洞默然，说是借道，又怎能指望暴戾恣睢的妖兵秋毫不犯呢？

荥城，涂臣听到这个名词有一瞬恍惚，蓦地，他脸色一变，他家就在西面出城道旁！

人人自危、忧心惴惴之际，他们只看到一道人影发疯似的朝外冲了出去，骇然喊道。

“阿臣！你去哪里？！”

长街荒寂，妖兵过境后一片寥落，了无人踪。谁也不知道，下一批妖兵会不会来？何时会来？也不知道前面妖兵会否折返？

涂臣这些都没有考虑，脑海中唯一的想象，是妖军潮水一般涌向城关，将伫立在草场道旁的房屋淹没。

想象不断被他抹去，不要！千万不要！

器行与家里距离遥远，他拼命奔跑了大半日，双腿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，仍憋着一口气咬牙往前，黄昏时分，他远远看到了城墙的轮廓。

夕阳从很高的天际坠落，染红万里云霞，像是天神陨落前最后的奋力挥戈，短暂而辉煌，天幕用冷峻的藏青压下来，是夜色葬礼的前奏。

平原开阔的视野可以眺望极远，他还没有到家，但也不用回去了。

前方有三三两两的妖兵游行，似乎是落在了大部队之后，再往前是满目空荡，看不到一座伫立的房屋，连地皮都被踏平。

涂臣跌坐在地，嘴唇颤抖，血色尽失。

离他最近的妖兵不到一里，似有所觉地回头张望，心脏猛地被攥紧，恐惧后知后觉袭来，但疲惫至极的身体已来不及寻找掩藏。

就在他认定将命丧此处，连眼睛都闭上了时，忽然被一股力道拖了过去，身下一空，掉进了一处草洞。

一人死死捂住他的嘴，制止他发出声响。

狭小的地洞里，两人大眼瞪小眼，天色虽已昏暗，仍能借到一些光线，涂臣凭着模糊的面相轮廓判断，这是人族，不是妖兵。

“不要乱喊。”

涂臣连忙点头，对方慢慢松开了手，他忙不迭地压低声音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
“你就在这儿待着，明天天亮再回去。”

“你不回去吗？”

那人似乎看了他一眼，又往地洞外看了看，就打算爬出去。

“你去哪里？”

涂臣也想跟着，却被他按了回去：“别跟着我，我去的地方是……荥城。”

腾山幽幽说道，想用这句话将人吓退，不料下一刻对方更加激动地抓住了他：“我、我也要去荥城！”

腾山：“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