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昼日不长,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,涂臣干完活计回到寝舍,照例走到自己床铺边坐下,伸手往枕下去摸。
不料摸了个空,他心中一惊,将头枕整个拿起,底下空空如也。他连忙又去被褥、床底下找,回想自己上次是否放回了这里,慌神之际,听到身旁传来调笑。
“阿臣,你在找这个吗?这珠子里到底有什么宝贝,你成天捧着它?”
他抬起头,出声的人是工友阿浩,手上拿的正是他遍寻不见的留影珠。
“还给我。”涂臣一下子扑上前抢夺,阿浩被他撞得趔趄,也没阻止他拿回,两人平日关系不错,他这样做更多是出于好奇和逗弄的心思。
“怎么还急眼了,不会是大娘给你说的亲事吧?”
阿浩促狭地打探,见涂臣涨红了脸,愈发肯定了心头猜测,搂着他的肩膀道:“害羞什么?你本来就到了这个年纪,迟早要把弟妹带给我们看的。”
涂臣双手紧紧握着留影珠,心脏砰砰直跳,这当然不是什么说亲,但他一句都不敢反驳。
奇怪的事情来自几个月前,他收到一个包裹。
包裹里有一封信,有一枚留影珠。
写信的人自称辛涣——他肯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,说他有纹阵上的天赋,不希望他埋没在一方小城,邀请他来研究院,言辞倒是恳切动人,但落款研究院的地址——
全教,望城。
涂臣当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爬起来心虚地看向四周,还好挑了个没有外人的时候,他片刻不停,像沾了什么烫手的东西,把信件扔进火盆里烧了。
起先他还以为是不同器行互撬墙角,心想不去挖正经纹器师,挖他一个杂工干什么?看完才知道是外教派的渗透策反,培植奸细。
没错,奸细。
酉城位在边壤,时常有外来人混入城池,抓捕奸细是军署常年累月的事务。涂臣生长在这里,从小听闻了不少里谈巷议,对此有深刻的心理阴影。
他定了定神,目光落到剩下那枚珠子上。
寄信人的来历令他恐惧,信中内容却微微勾引了心神。纹阵,他听说过,但没有接触过,但不知为何,几句简短的话语描述,就令他禁不住神往。
这一定是诱饵!
盯着留影珠半晌,涂臣既不敢看,也不太舍得毁掉,于是偷偷藏了起来。但少年人哪里禁得住诱惑呢?纠结几天,在找出又藏回反复多次后,他鼓起勇气激活了纹器。
……
一群人挤在合并的长桌前,激烈热议,偶尔听得清几个“氏纹”、“纹题”之类的词。
随后,他们开始围绕一个叫“老板”的人讨论。
……
直到影像漆黑,涂臣也没有看到预想中蛊惑或是威逼之类的画面,他有点回不过神,纹器里的场景倒是和器行有点相像,又很不同。
只看了一遍,他说不出哪里相像,哪里不同,终究还是心虚,又把留影珠藏回去了。
脑海里却还盘桓着两个疑问,老板是谁?作业是什么?
之后涂臣时不时会把留影珠拿出来看,里面的画面好像对他有莫名的吸引力,看得多了,胆子也大了起来,觉得没什么可被怀疑奸细的地方,就放在了枕头下面。
每月十五是休沐之日,器行的工人纷纷回家,涂臣留下来看守铺子,他家住得很远,几乎是在西城边缘,一般会攒三个月的假一起休。
晚上寝舍里没有别人,他放心地拿出留影珠激活,看着看着竟睡了过去。
猛然惊醒时,时辰只过了两刻钟,他松了口气,起身去捡滚落到床沿的留影珠,手还没碰到,纹器里忽然传出了声音。
“祝飞?你前几天都没来,干什么去了?”
涂臣愣住,手也停在半空,之前他没有听到过这句。
只有声音,没有画面。
“去了一趟北境,我跟你们不一样,还得做活儿养家。”
回答的人好像在笑,但笑声听起来很苦涩。
“要不我们去求求老板让你回来?”
“不用了,我今天其实是最后一次来……我要走了。”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我有个伯父在商队里做事,让我跟着他干,明日启程南下。”
“走商啊……”
“至少比出入北境安全吧。”
接着有一阵子的沉默,涂臣屏住呼吸,一颗心莫名因他人的命运悬起。
叫“祝飞”的人似乎想破除沉闷,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:“你说我这运气,说好又不好的,遇到老板出钱出力,肯栽培咱们这帮没什么用处的人,又抓不住机会。”
“老板是个好人。”
“那就好好干吧,说不定未来你们还能做出一番事业呢。说起来不怕你笑话,我学纹阵也不全是为了生计,真挺喜欢这个。”
“有什么可笑话的,咱们是比不上那些生来什么都有的人,但难道连点儿妄想都不能有了?等兄弟我发达了,再来拉你一把。”
“哈哈,那我可等着了。”
……
留影珠再没了动静,涂臣心潮迭起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抱着这枚只有拳头大小的圆珠,脑子里东想西想,睁着眼睛躺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