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触纹学伊始，辛涣就十分着重于基础，犹记得他构造第二氏纹“弱水”，曾反复逐条辨析单纹的性理，书稿攒了五箱。

后来接受了陆胤传承，获得“箱”、“环”、“断”三种结构，是对单纹更进一步的剖析运用，方盒纹器里已经被他破解得七七八八，只剩下最后几副大师级难度的氏纹。

再之后为了给研究院里的阵师授课，他又把单纹捡起来反复研究，想尽办法讲清楚说透彻，在此过程中以往囫囵不求甚解之处，也全都被破解明白。

加上他停留在五级纹学的水平已近两年，期间构建了第四氏纹，涉猎过纹器之道，死磕过衍生星纹，现在还在钻研结构与阵法，触类旁通，对纹学也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
辛涣不知道自己离大师还差多远，但朱虹同样是纹学五级，根据日常交流他大概能估算出二人的差距……大师以下，在单纹领域，他有自信不比任何人差。

他也很好奇，大师教出来的学生，是怎样的水平？

论辩的形式也由苏峻决定，对方没整什么花活儿，就是最寻常的言辞驳论，一方作主阐述义理，一方作客发难诘问，再由主方辩答，当一方被驳倒，再交换主客。

起初由苏峻先发。葛师所讲的“单纹易形论”是个宏大的命题，单纹的数目、周期、规律在刚刚确立的时候，时常有人声称发现了新的单纹，大多数都被证伪，只有极小一部分的确是新纹，但也有一部分，既已被证明不是新的单纹，性质却和现有单纹有明显区别，因此衍生出许多学说，其中最主流的，就是单纹易形。

看似不同的单纹，只要在本质上有一致性，就仍属同一种。于是如何甄别、测验、应用，一条单纹究竟有几种易形，衍变的原理、条件等等，成为了这一流派的研究核心。

以苏峻的水平，自然讲不了这么深入，他选取的是一个较边缘的论点。与单纹易形相对立的理论之一是单纹非元，也就是认为单纹并不是构成氏纹的最基础单位，再往下还有更小的结构。因此苏峻阐述的，就是论证单纹为元结构。

辛涣听了一会儿，不由点头，他讲的是三元论，这一理论提出的时间很早，但十分经典且广为流传，从三个角度——分别是结构恒定、性质完整、神力周运证实单纹为氏纹之基，不算复杂，但越是简洁朴素的义理，越难以被驳倒，苏峻的策略算得上聪明，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。

但在辛涣看来，三元论已经有些过时了。过去许多年里，无数学者为了驳倒这座大山煞费苦心，也颇有建树，找到了其中的致命弱点——结构恒定。

单纹的结构稳定不假，几乎不会有变易，但绝不能说它恒定。比如陆胤传承中的“断”结构，就可以在改变单纹结构的情况下仍保留原本性理，再比如单纹非元论里，也有拆解单纹后仍然稳定的特例。

这是三元论提出者当时的局限与疏漏，辛涣不知道苏峻是不是大意，居然没有避讳这一点，而是尽数照搬。

那他就不客气了。

本着先礼后兵，辛涣起先还悠着，问得比较温和，免得让人觉着咄咄逼人，毕竟凌恪坐在旁席。两三个回合后，便不自觉地字字珠玑、鞭辟入里。

三元论中的另外两论也不能说完美无瑕，挑得出刺，但动摇不了根本，辛涣干脆懒得去辩，就抓着结构这一点攻讦。苏峻话音才落，他的诘难就到了，一句比一句犀利。

不多时，苏峻额头见汗。

这小子，哪来那么多刁钻角度。

他的语速越来越慢，每说一句都会停顿，似乎在自省是否有遗漏，或是想下一句怎么说。而辛涣的节奏始终如一，仿佛压根儿不需要思考，游刃有余。

不过苏峻到底不是虚名之辈，虽然看得出吃力，但仍能找出理据立论，即便是他未曾想过的新鲜视角，也能作现场推演。

凭这一点，他的水平就比朱虹要高。

约过了一个时辰，眼看苏峻已迫近词穷，辛涣忽地戛然而止，在他又一次陈述辩语后笑道：“我没有疑问了。”

苏峻这时汗如雨下，闻言大松了口气，要不是座椅有竖直的靠背，险些要瘫倒下去，他觉得辛涣但凡再多问一句，自己就真得认输了。

与苏峻同来的几人也感到侥幸，虽然场中形势分明，但苏峻毕竟没被驳倒，还是能论一个平手的。

只有朱虹在不满地嘟囔：“老板在搞什么？”

接下来主客对换，辛涣慢悠悠地开口。

“单纹是构造氏纹的根基，其理在于性质完备，一纹可成一用，神力周运，单纹内部能行周天循环，以及……”

众人神情有异，尤其是苏峻，脸色变幻莫明，辛涣讲的居然也是三元论。

“……结构恒常。”

仔细再听，他的三元论有些不太一样。结构恒定与结构恒常，只相差一个字，但由此阐发的义理却大不相同。

结构恒常，是近些年一位大师提出、对三元论的更易，获得了支持这一学说的学者们的普遍认可，被称作新三元论。

单纹的结构是可变的，但变化中亦有不变性。就像一座房屋，有些木头是承重梁柱，一旦动了屋子便垮了，有些木头是椽上花巧，改变的只是外观。单纹内也有建筑一样的空间，而复纹就好比园林宫殿，改变单纹外形，可以令园林呈现不同风貌，但屋子仍是屋子，不会变成亭台或楼廊，这其中也有区分不同单纹的概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