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荥城,夏季是一年最舒爽的时节,气候宜人得恰到好处,暖郁而不热烈。
但偶尔也有突然的降温,昨夜下了一场小雨,醒来时竟感到几分寒意,辛涣刚把手伸出被窝,立时又收了回去,抱紧身边的热源。
往常他都是醒来即起,过了会儿,凌恪便拍了拍他:“怎么了?”
辛涣闭着眼更往他身上蹭,呢喃道:“沉迷安乐,舍不得起。”
他听到凌恪笑了一声,叹了口气,还是爬了起来。
要做的事情太多,白天上午处理研究院的杂事,给一帮蹙脚阵师解疑,关注他们的布阵进展,下午则是和朱虹、裘凡讨论纹阵构想,晚上回了屋,他还要自己研究推演种种思路,差不多到半夜,再压着凌恪做点爱做的事,之后短眠一两个时辰。
这样的安排不会感觉疲惫,除了某件事外其他都是脑力活,也并非时刻全神倾注,精神足以支撑,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过于紧促,像这样的早晨,不能有赖在床上温存一会儿的任性。
除此之外,都可算是神仙日子了。
真正悠闲的是凌恪,他说住在这里,就真的哪儿也不去,既不关心外界情况,也不理会军部事务,他好像把革职当成了度假,赵羽为了军务还得专门跑来请示。
——值得一提的是,赵羽近来看他的眼光实在古怪。
但是凌恪也没有贪玩耍乐,这人的自律仿佛化作氏纹融入了血脉,夜晚辛涣忙碌到什么时候,他就修炼到什么时候,早上也都是一同起来,借着晨光看书。
早饭过后,辛涣与凌恪分别前往工坊,走到前院听见一阵吵嚷,他皱了皱眉,往声源处走去。
研究院正门敞开着,门口堵了一大堆人,两侧的人往前拥挤,中间却在后退,像一条不断拉伸的弧线。
“罗三同,”辛涣走到人群后喊了一声,“怎么回事?”
“老板!”
众人陆续回头喊道,让开一条道路给他,于是辛涣直接和前方一人对上。
男人貌近中年,眉目浓重,眼神很有威慑,盛气凌人,看起来不是好相与的角色。
对方也在打量辛涣,明显他是这些人的上首,面相很年轻,修为却不高,确乎只有十八九岁,他没把人放在眼里,举步继续朝前。
“阁下何人?”
辛涣目光变厉,拦在他的必经之路上,不闪不避。
这一眼让男人停了下来,重新看了看他。
半晌,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,问道:“你是辛涣?”
辛涣不冷不热道:“是又如何?”
男人颐指气使:“让凌恪出来见我。”
辛涣心中惊念飞转,下巴微抬,眼眸眯起几分:“阁下无名之人,何以见有名之士?”
男人眉目一竖,“呵”地冷笑一声:“小子无礼,你知道我是谁么?”
辛涣分寸不让地回敬:“足下恶客,哪得见礼?”
老板威武,围观的罗三同他们悄悄竖起拇指。
只见男人似想发怒,又似忍着什么,辛涣脑子也在疯狂转动,这人到底是谁?凌恪还有什么仇家对头?怎么才能打发他走?
相持之际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——
“义父?”
辛涣转过身,当场死机。
凌恪拨开人群走上前来,惊讶道:“您何时来的?”
凌青云不答一言,大步从名叫辛涣的木雕旁边走过。
义父……
他刚才……对老丈人说了什么?
偌大的院子静悄悄,众人安静如鸡。
教研室里,掌外使凌青云坐在上首,凌恪侍立在侧,两人神情一严正一恭敬,不似寻常父子孺慕情深,反倒更像主从关系。
凌恪十岁被收养,十二岁入学宫军院,十五岁至荥城任城主,到如今二十岁,真正跟随凌青云时间其实只有最初两年,当时的年岁他已知事,身心并不依赖凌青云,而凌青云需要的也不是稚子娱亲。
“你此番所做之事我已知晓,述论总数实则功大于过,教派的意思想必你看得明白,革职为不得已,否则不会留你军职。”
“是。”凌恪简短答道。
“那你也该知道,荥城现下非比当年,许多人已看不得你当这个城主,此次也有他们推波助澜,抓住你擅离职守这点不放,欲将暂免变为长久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很聪明,他们都认为你会穷究孟教明光院之事,再作建树借登教内,没有人想到,你会上请姻婚告假,这淡出视线的一手出为奇计。”
“谢义父。”凌恪神情谦平。
“我没有夸你,你是自作聪明!”凌青云陡然话锋一转,声色作厉,“你是怎么想的?人要求取,你就拱手相让?”
凌恪不做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