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炎夏日,烈阳灼炙头颈脊背,拄杖老人满头是汗,站在田地边上指挥。
新迁入靖城的一村子人都聚集在“腾东农场”内,农场刚做完翻修,地还没犁,作物也没栽种,要做的活儿多得要命,众人干得热火朝天。
看着一派如火如荼、欣欣向荣之景,村长脸上笑满了褶子,但他转过脸望向农场门口,又浮现出几分忧色。
腾山仍是干着守门的活儿,他抱着长矛倚着木桩,不和人交流,已经丧沉了多日。
这次去孚城,上修没有和他一起回来。
对村长来说这是件好事,少了两颗不定时炸弹,能安安心心发展产业,他不在乎上修下落如何,只要没人来找麻烦。
但是腾山不这么想。
他取出两本古书,老师说七日后考校,可书页都快被他翻烂了,也没等到诺言兑现。
那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老师。
“骗子。”
远远有一辆马车行驶而来,一眼就看得出与寻常马车不同,马匹乌黑通身无杂毛,车夫着甲刚毅危坐,车盖饰有流苏,随驰走轻轻晃动,很快就到了近前。
不等车子停稳,贺芊芊就掀开车帘跳了下来,车夫兼侍卫忙喊了声“小姐小心”,她已一路小跑向农场大门。
即使农场开在偏僻的附属城池,她也隔三差五就来,一片真心令村长都不禁动容,缅怀起自己和初恋的美好回忆。
然而腾山依然像个木头,不作回应。
见到贺芊芊,他也没什么高兴的表情,只是把书收起,调换了重心倚靠门柱。
直到贺芊芊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有你老师的消息了。”
腾山猛地站直,懒散的目光一瞬间凝束成矛。
“不能在这里说。”贺芊芊左右看了看,“得找个安全的地方,你跟我来。”
腾山点了点头,毫不犹豫地跟着她坐上马车,村长在后面看得大为震惊,咋、咋回事儿,这小子终于想通、不想努力啦?
贺芊芊是坐贺城主私人飞舟来的,马车往泊舟台的方向行驶,她登上飞舟,回首招呼腾山也上来,后者迟疑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两人进入修炼的密室,这是整艘飞舟最隐秘的地方,贺芊芊仍不放心,支走所有属下,还启用了密室阵法。
她郑重万分地道:“这事我连我爹都不敢说,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,万一泄露出去,你们会有大麻烦的。”
腾山皱起眉:“老师在什么地方?”
迎面一阵酥风,贺芊芊上身朝他倾靠过去,他不自在地别了下身,耳朵感受到另一人呼吸的热气。
即便是耳语,贺芊芊声音也压得很低,几乎只有气音:“你老师,其实是全教的人,而且是边境荥城的城主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腾山大惊失色。
“嘘——”贺芊芊连忙竖起食指放在唇上,拼命向他使眼色。
好一会儿,见腾山平静了一些,她才小声地道: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婉儿跟我这么说,不过好像没人知道这件事,不然你们村的人肯定都会被问罪。”
——凌恪在落斧山脉暴露的是真正的身份,两大教派直接接洽,至于他之前假扮过什么人都是次要,齐婉出于私心隐瞒了下来,只是好友向她倾诉心事,想到贺芊芊为了腾山不可能泄露才告诉她。
腾山反问:“那她是怎么知道的?”
贺芊芊也不清楚地摇头。
“反正信不信在你,我已经想尽所有办法帮你打探消息了,这是唯一的答复,要是真的,你们尽快划清和你老师的关系吧,不然出了事我也保不了你。”
见他不说话,贺芊芊不由问道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啊……不用谢。”
“我要去找他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要去找老师。”
腾山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不容动摇。
贺芊芊慌了起来:“可是、可是你怎么去找他?他不在教派啊。”
慌乱又在腾山冷漠的表情中化作委屈和难过,她眼眸迅速蓄起水汽,带着哭腔问:“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?”
“我有必须要做的事。”
做下这个决定没有任何阻碍,他生来是一片云,被困宥在山中太久,但依然没有丧失漂游天海、领悟世间极景的渴望。
脱离画像的掌控后,他没有负担,没有牵挂,只欠缺一个方向,现在他要去追寻老师的脚步了。
这本来不必告诉贺芊芊,但是他现在知道这有多么残忍,就像老师什么也不说,一句寻常的嘱咐竟成了诀别。
贺芊芊泪水止不住地流,开口骂他:“大混蛋,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