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日骄纵的少女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，腾山心里也不好受，他转过头看向空处：“对不起，但我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
“你去死吧，你以为走了以后还能遇到本姑娘这么好的人吗？”

“我配不上你。”

“没错，你就是不配！”

贺芊芊冲他吼完，赶着他离开密室，她看到腾山走下飞舟，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“开船开船，我要回主城。”她一边抹着眼泪，一边大声吩咐舟船上的役从。

“小姐……”

“不许叫我，我烦着呢！”贺芊芊呵斥着，倔强地甩着袖子走回舱室。

飞舟木翼升起，离开了泊舟台，走出很远的腾山这才回望天空。

他心里或许有贺芊芊，但还有更加令人痴迷的武学天地。

靖城城主府，贺芊芊趴在卧室的桌案上给齐婉写信。

下笔带着泄愤的力道，痛斥腾山瞎了眼不知好歹，他爱去哪里去哪里，这辈子、下辈子都活该没人喜欢，跟他老师过去吧！

写完整整两页，贺芊芊冷静了一会儿，把信纸揉成一团，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
腾山的老师是全教中人，腾山要去找他的话，岂不是要背叛教派？

天啊，贺芊芊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，又把信纸展开放进香炉里烧了，她不敢告诉别人，更不敢细想下去，强迫自己转移思路。

婉儿留在孚城没有回来，腾山也要走，他们都有要做的事，那她有什么事呢？

贺芊芊活了二十一年，其实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。

她不喜欢斗战，在纹器上也没有婉儿那样的天赋和恒心，她还能做什么呢？

想着想着，贺芊芊有些沮丧，身边的人都越走越远了，只有她还留在原地。

要是不依靠父亲的话，自己好像一点能耐也没有。

但沮丧了一会儿，贺芊芊又想，凭什么不能依靠父亲，难道要她丢下自己的亲人吗？我就靠父亲又怎么样！

她振奋起来，跑出屋门在书房找到贺涛。

“总这么着急做什么？瞧瞧你，像什么样子？”

“爹爹！”贺芊芊却不在意训诫，上前挽住贺涛的胳膊，讨好道：“爹，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做的？”

贺涛皱起眉：“又打些什么主意？”

“我哪有啊，爹爹，你看你平时这么劳累，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些啊。”

贺芊芊撒起娇来：“有没有嘛？就是那种简单一点、不太重要的事，能让我做的？”

“……”

贺涛无语凝住，手臂还被晃着，被她缠得烦不胜烦，便道：“卷宗室十年以前的文书未按门目归类，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，就去把它整理了吧。”

贺芊芊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“怎么，又不想做了？”

“谁说的，做就做！”

汝城地处孟教边境，夷城、酉城等附属城池又处最西，与祁地接壤，祁教兴商，常有行商往来于三大教派，是以这几座城池得其地利，商贸尤为繁荣。

孟教赖以纹器闻名，酉城大大小小的纹器铺开满各街各巷，生在此地的人耳濡目染，几乎人人都是器师，连孩童都能道出个一二三来。

“容心器行”是一家既不算大、也不算小的纹器铺，店内专作储物纹器，有复原形态的青璇珠、朴实便宜的纳虚袋、轻巧便携的须弥戒、精工巧制的百宝腰带……价格从低到高，形制应有尽有。

店内摘了玉令的纹器师有六人，学徒十二人，杂工四十余人，最长有八十二岁，最小有十一岁。十九岁的涂臣在其中没有任何特别之处，年龄不高不低，身材不胖不瘦，相貌不俊不丑，干活不好不坏，总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，他都是一名最普通的杂工。

他十三岁来到器行，日子无波无澜，勉强有一个算是奇怪的癖好，观鱼。

纹器铺后院有一圆池，池中豢养了数十条锦鲤，每到吃饭的时候，涂臣就会端着饭碗蹲在池塘边看，旁人笑他也不以为意。

他觉得很有意思，游鱼时刻不停地游动，彼此不相碰，每一瞬息的位置分布都有不同，池塘就这么点儿大，怎么容得下这么多的变化？

有时候拿着铺子里的储物纹器，他都不禁想象这是一个池塘，里面有无数条游鱼，交游穿梭，定格成一副副影像。

除此之外别无说道，但是一个月前，他收到一份奇怪的包裹。

如果没有意外的话，涂臣会在“容心器行”一直干下去，过几年娶妻生子，十三岁的阿茂是他的过去，四十岁的王哥是他的未来，这一方店铺就涵盖了一生的轨迹。

如果没有意外的话。

酉城驿差交给他包裹时确认了好几次，涂臣接取包裹时也确认了好几次，两个人最后都半信半疑地完成了交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