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行泪水不断坠落,滴落在被褥之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半生闯荡江湖、驰骋商场,遭遇失意背叛从未落泪的男人,此刻望着掌心熟悉的信物,望着毫无动静的心上人,彻底卸下所有坚硬铠甲,尽显狼狈无助。
钱财名利、事业宏图、地位声望,这些曾经让他追逐半生的东西,此刻全都变得无足轻重。他甘愿舍弃身外一切,心中唯有一个执念,只求床上之人平安苏醒。哪怕往后温知许心生隔阂,刻意疏远冷淡自己,只要对方能够好好活着,留在这片天地之间,他便已然知足。
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不停歇地回荡在病房内,声响冰冷又残忍。温知许的呼吸浅淡微弱,胸口起伏幅度极小,不仔细观察根本难以察觉。即便陷入深度昏睡,他的眉头依旧轻轻蹙起,足以见得伤痛依旧不曾远离,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身躯,苍白的脸庞上,看不到一丝鲜活的生机。
时间在无声的守候里缓缓流逝,从晨光初现的清晨,到烈日高悬的正午,再到落日余晖铺满天际的黄昏,最后沉沉夜幕笼罩整座城市。张南辞自始至终坐在原地,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,也不曾挪动分毫,如同一尊伫立在病床前,誓死相守的石像。
期间多名主治医生轮番进入病房检查身体指标,每一次查看过后,神色都愈发凝重肃穆。
医生看着监测屏幕,沉声开口:“病人血压数值持续偏低,状态没有好转迹象。”
一旁助手记录数据,跟着补充:“体内渗血现象没能止住,血色素指标迟迟无法回升。”
“身体感染指标不断上升,随时有引发各类并发症的风险。”
“体内镇静药物还未完全代谢,短期内依旧无法苏醒。”
一句句专业诊断,宛如锋利的刀刃,一下下割裂着张南辞的内心,添上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。
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,打破病房内压抑的寂静。接通之后,助理焦急慌乱的声音立刻传来:“张总,公司堆积了大量紧急事务,高层负责人纷纷催促您回去主持工作,您长久缺席,整个集团的运转都会陷入混乱停滞!”
张南辞目光始终眷恋地停留在温知许的脸上,语气淡漠疏离,不带一丝波澜:“集团所有事务,全部暂时暂停搁置。”
“可是张总,这么庞大的产业根本不能长时间无人打理啊!”
“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”他语调冷冽坚定,态度决绝,“在温知许没有睁开眼睛醒来之前,我不会离开这间病房半步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直接挂断通话,随手将手机关机,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纷扰喧嚣。世俗名利、商界纷争,从此都与他毫无瓜葛,他的世界里,此刻只剩下彼此相依的两个人。
深邃的夜色彻底笼罩大地,病房里仅有仪器散发着惨白微弱的冷光。张南辞小心翼翼将那枚石头项链轻轻放在枕边,依旧牢牢握着少年冰凉的手,低声絮絮诉说着过往点滴,既是自言自语排解心绪,也是讲给沉睡的心上人聆听。思绪飘回年少岁月,想起二人刻骨铭心的初次相逢。
那年校园周遭的小巷阴暗偏僻,几个顽劣的少年抱团围堵欺凌身形单薄的温知许。对方孤立无援,被死死逼到墙角,面对着蛮横的推搡与言语羞辱,只能默默隐忍退让,眼底藏着惶恐与倔强。恰巧路过的张南辞撞见这一幕,没有丝毫犹豫,快步上前厉声呵斥,凭借自身气场与魄力,强势驱赶走一众霸凌者,稳稳挡在了温知许身前,将所有恶意隔绝在外。
那日分别之时,他把亲手打磨的石头赠予对方,不曾想这份小小心意,竟被对方珍藏了整整多年,危难之际依旧紧紧攥在手心不肯放开。
“还记得我们年少第一次相见吗?小巷之中你被人欺负,是我出面救下了你。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,我就再也没办法将你忘怀。”
“当初随手送你的石头,没想到你一直珍藏至今。这份心意,我此生都不会辜负。”
“我天生不善言辞,处事太过强硬,平日里总是不经意间惹你心生不快。”
“表面上故作冷漠疏离,刻意装作毫不在意,可心底里时时刻刻都在牵挂惦念。”
“我一直满心不安,害怕你还记着过往的隔阂心结,害怕你始终无法接纳我的心意,再也不愿与我相处相伴。”
“知许,这一次是我犯下过错,没能护住你,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。”
“等你醒来之后,心里积攒的怨气都可以尽数发泄,责骂我、埋怨我都可以,我都会坦然接受。我唯一的心愿,就是盼着你早日睁开双眼,回到我的身边。”
呢喃的话语渐渐变得沙哑低沉,音量越来越细微,最终消散在静谧的空气之中。漫漫长夜看不到尽头,无人知晓这场煎熬还要持续多久,也没人能确定苏醒的时刻何时到来。可张南辞早已下定决心,无论等待何等漫长,无论内心何等煎熬,他都会稳稳坚守在此处。
窗外黄浦江两岸万家灯火璀璨夺目,城市各处皆是欢聚相伴的温馨画面,欢声笑语此起彼伏。唯独这间重症病房,被沉重的担忧与牵挂包裹,一人守着生死未卜的挚爱,守着岌岌可危的缘分,也守着自己此生全部的希望与光亮。
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句戳动心弦的话语,世间万事万物皆为虚妄泡影,唯有掌心信物,身旁之人,是我此生唯一真切的归宿。
对于张南辞而言,这句话便是内心最真实的写照。倘若失去温知许,眼前再繁华盛大的人间景致,于他眼中,也不过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荒芜废墟。
他缓缓俯身低头,将额头轻轻抵在少年微凉的手背上,破碎哽咽的嗓音,藏着深入骨髓的无助与依赖。
“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。”
“往后余生漫漫路途,我的身边,就只剩下你了。”
监护仪依旧不知疲倦地持续响动,规律的声响回荡在病房每一处角落。病床上的少年依旧紧闭双眼,身躯一动不动,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。枕边静静安放的石头项链,承载着跨越年岁的情意,静静陪着两人共度难熬长夜。
漆黑的长夜依旧遥遥无期,而这份不离不弃、倾尽所有的深情守候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