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大亮,喧嚣席卷整座上海,地铁隧道里列车呼啸穿梭,城市主干道上车流络绎不绝。陆家嘴林立的摩天楼宇沐浴在晨光之中,玻璃幕墙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泽,武康路两旁的梧桐枝叶被清风卷起,旋了几圈后轻轻坠落在青石路面。这座城市永远步履匆匆,昼夜不息,璀璨繁华好似亘古不变,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,从来都不曾发生过。
可对于张南辞来说,他的整个世界,早在那个血色弥漫的深夜,轰然崩塌碎裂。
抢救室门口那盏刺目的红灯缓缓熄灭,熬了整整一夜的医生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出来,摘下防护口罩,脸上写满连日救治后的倦意。他看向伫立在走廊中的张南辞,语气沉重又无奈。
“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,但依旧没有脱离生命危险,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观察期,身体状况随时都有可能突发恶化。”
张南辞双唇紧绷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,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。这短短六个字,是漫漫长夜里,他唯一捕捉到的一丝希望曙光,可这安稳仅仅只是暂时,悬着的心依旧没办法彻底落地。
很快,温知许被医护人员转入重症监护病房。细细密密的管路缠绕在少年周身,呼吸机按照固定的节奏起伏运作,心电监护仪持续发出单调冰冷的滴答声响,每一声落下,都重重敲击在张南辞的心上。薄薄的被褥盖在少年单薄的身躯上,他脸色惨白得近乎失去血色,唇瓣干涩泛白,往日里灵动有神的眼眸紧紧闭合,修长的睫毛安静垂落,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,眼含温柔笑意望向自己。此刻的温知许安静地躺着,宛如一件精致易碎的白瓷器物,仿佛稍稍触碰,就会化作碎片消散。
张南辞按照规定换上无菌防护服,放轻所有脚步,小心翼翼走到病床边的座椅上坐下。他不敢发出半点响动,生怕惊扰到昏睡不醒的人,一双眼眸牢牢锁定在温知许的脸庞上,自始至终,没有片刻移开视线。
彻夜未眠让他眼底爬满交错的红血丝,下颌处冒出一圈青涩杂乱的胡茬,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褶皱遍布,衣料缝隙里还残留着未曾彻底清理干净的血迹。狼狈的模样褪去了他往日商场上的沉稳凌厉,可他丝毫不在意自身的状态,此刻这间小小的病房,床上奄奄一息的人,便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。
护士拿着检查器械缓步走入病房,一边熟练核查仪器数据,一边出声劝慰。
“张先生,您已经在这里守了太久了,抽空出去吃点东西,稍微休整一下吧,这里有我们专业人员照看,不会出问题的。”
张南辞眼皮都未曾抬起,嗓音沙哑干涩,带着熬夜带来的疲惫:“不用了。”
“您这样长时间不吃不喝不睡,身体根本扛不住,很容易透支垮掉的。”
“我自己没事。”
简单的两句回应,语气平淡平缓,却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劝说更改的固执心意。
他怎么舍得、又怎么敢离开半步。
深夜那通紧急电话里凄厉的痛呼,现场满地刺目的鲜血,还有彼时失去所有生机的身躯,一幕幕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放,每一次回想,都会拉扯着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只要他轻轻闭上双眼,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温知许满身伤痕倒在地面的模样,耳边萦绕着对方微弱到即将断绝的呼吸声。
心底深处的恐惧肆意蔓延,他不敢闭眼休憩,不敢放松心神,更不敢转身离开。他无比惶恐,害怕自己仅仅只是一瞬的疏忽,醒来后就再也见不到活着的温知许;害怕眨眼的间隙,那个占据自己整颗心脏的人,就彻底消失在往后的岁月里。
曾经的张南辞坐拥巨额财富、显赫地位与旁人望尘莫及的权势,一路走来杀伐决断,他一度笃定自己足够强大,能够掌控周遭所有事物。直到生死考验骤然降临,他才幡然醒悟,自己其实无比脆弱渺小,连最珍视之人都无力护住。温知许是照亮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,若是这束光芒彻底熄灭,往后余生,他的世界便只剩无尽黑暗。
目光下意识落在少年脖颈处,往日里常年佩戴的项链此刻不见踪影,空荡荡的肌肤少了那抹熟悉的点缀。张南辞心头微微一沉,正暗自疑惑物件去向,视线骤然定格在温知许蜷缩的掌心。
即便陷入深度昏迷,少年的手依旧死死攥紧,指节微微收拢,像是拼尽残存力气护住至宝。他呼吸一滞,动作轻柔地缓缓掰开那只紧握的手,待到掌心彻底舒展,一枚打磨圆润的石头项链静静躺在那里。
那是年少时分,他亲手挑选原石打磨,送给温知许的小物件。岁月流转,当初朴素的石头被细心雕琢镶嵌,做成贴身项链,陪着少年走过岁岁年年。他一直以为这份信物始终挂在对方颈间,却没想到危难时刻,温知许死死攥在了手心。
刹那间,积攒整夜的压抑、悔恨、心疼与惶恐轰然冲破枷锁。张南辞喉头剧烈滚动,先是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,一抹苦涩又动容的笑意浅浅浮现,下一秒,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,顺着眼角汹涌滑落。
年少懵懂的馈赠,成了彼此牵绊半生的念想,纵使历经风雨波折,这人依旧将这份心意牢牢护在掌心,从未舍弃分毫。
张南辞缓缓抬起手臂,动作轻柔又谨慎,握住了温知许露在被褥外头的另一只手掌。掌心触及之处一片冰凉刺骨,这只手绵软无力,再也没有往日鲜活的温度。从前这双手有着数不尽的温柔模样,会自然地牵住自己的手腕,会递来清甜可口的糖果,会在自己身心疲惫时,轻轻抚平紧皱的眉心,每每二人近距离相处,少年的耳根还会悄悄染上淡淡的绯红。
而如今,掌心握住的这只手沉寂不动,再也得不到半点回应。
酸涩的情绪瞬间冲上喉头,素来坚韧刚强、极少流露脆弱的张南辞,肩膀微微泛起颤抖。
“知许……”他俯身凑近床边,话语轻柔得如同拂面微风,“我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“这条项链,你还一直好好收着。”
“不要睡得太过沉酣,记得醒过来看看我。”
“我们之前约定好要去打卡心仪的餐厅,还说好要一起品尝解暑的酸梅汤,许许多多的心愿,都还没能陪着你一一实现。”
话语说到中途,便再也无法继续吐露,积压许久的悔恨、心疼与慌乱,在胸腔之中汹涌翻涌。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之前,两人还隔着电话闲聊谈心,满心欢喜规划着见面相处的美好时光,谁也没能预料,转瞬之间就落入这般绝境。
所有的过错,他全都归咎在自己身上。是他太过轻敌大意,轻信了对手营造的平静假象;是他防备之心松懈,没能时时刻刻守护在温知许身旁;是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,最终亲手将心上人推入危险的深渊。倘若当初他坚持亲自接送,倘若多安排人手保驾护航,倘若行事再多几分谨慎,就绝不会给歹人留下可乘之机。无数个假设盘旋在脑海中,每一个念头,都让内心的自责愈发深重。
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少年微凉的指尖,竭尽全力想用自己的体温,驱散这份刺骨的寒意。
“我都清楚,昨夜你承受了难以言喻的剧痛。”张南辞的声音微微发颤,满是心疼,“那般猛烈的撞击,利刃造成的伤口,旧伤接连崩裂大出血,数次休克昏迷,每一样折磨都痛彻心扉。”
温知许天生怕疼,平日里小小的磕碰擦伤,都会默默隐忍许久。昨夜遭遇这般残酷的伤害,深陷无助境地的他,当时该是何等的绝望煎熬,甚至连呼唤自己名字的力气,都尽数消散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