抢救室顶端那盏猩红的指示灯,如同悬在张南辞心头的一道烙印,从沉沉暗夜一直亮到天际撕开第一道鱼肚白,始终没有半分熄灭的迹象。冰冷的白光与刺目的红光在医院狭长的走廊里交错,映得满地都是孤寂又绝望的阴影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,混杂着他身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,凝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味道,死死缠绕着他,让他连喘息都带着撕裂一般的疼。
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,已经在冰冷的地砖上坐了整整一夜。后背紧紧抵着冰凉坚硬的墙壁,双腿随意地弯曲着,手臂搭在膝盖上,指尖深深陷进布料里,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褶皱。身上那套平日里一丝不苟、熨帖平整的高定西装,此刻早已变得狼狈不堪,衣襟、袖口、裤脚,到处都是斑驳发黑的血迹,那是温知许的血,是从他怀里沾染而来的温度,是让他一想到就浑身发抖的印记。血迹早已风干,紧紧黏在布料上,又冷又硬,像是一层无法挣脱的枷锁,牢牢锁住他所有的情绪,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恐慌与自责。
一夜之间,那个永远从容不迫、冷静自持的张南辞,彻底消失了。
眼下是浓重到掩饰不住的青黑,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,原本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空洞又浑浊,像是一潭死寂的湖水,没有半分光亮。额前的碎发凌乱地垂落,遮住他紧皱的眉头,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,平添了几分憔悴与狼狈。他一夜未曾合眼,一夜未曾饮水,一夜未曾说过一句话,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,仿佛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,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,暴露了他心底翻涌不息的惊涛骇浪。
脑海里,昨夜那通夺命电话里的每一个声响,都在不受控制地反复循环,一遍又一遍,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。
先是温知许那句没说完的话,温柔清浅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气息,明明前一秒还在耳边,下一秒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彻底碾碎。那声剧烈的撞击声,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铁皮上,刺耳又狰狞,紧接着是金属扭曲变形的刺耳摩擦声,玻璃碎片四溅的脆响,安全气囊弹开的闷响,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夺命的丧钟,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,让他浑身血液在瞬间冻结。
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温知许的回应,没有呼吸声,没有任何动静,只有电流微弱的杂音,在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他当时疯了一样喊着他的名字,一声又一声,嘶哑又绝望,从最初的慌乱,到后来的恐惧,再到彻底的崩溃。他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几乎要将手机捏碎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越收越紧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,脑海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温知许出事了。
可这还不是最残忍的。
最让他濒临崩溃的,是后续那一连串让他永生难忘的声响。
凶手粗暴拖拽温知许时,布料与粗糙地面摩擦的闷响沉重无力,单凭声音便能知晓,此刻的温知许早已失去反抗的力气。紧接着一声声沉闷厚重的击打声接连响起,拳脚落在躯体上的闷响格外清晰,每一下都仿佛重重砸在张南辞的心口,疼得他浑身发麻。
而后,听筒里溢出温知许破碎又微弱的痛呼。
“啊…啊啊…”
微弱,颤抖,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无助,像是濒死的小兽发出的呜咽,轻得几乎要被晚风打散,却清清楚楚、一字不落地透过听筒,刺进他的耳朵里,刻进他的骨血里。
那不是平日里撒娇的轻哼,不是受伤时隐忍的闷声,是遭受猛烈撞击与拳打脚踢,痛到极致却连大声呼喊的力气都没有的绝望声响。
只是一声,便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镇定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画面——温知许被人从变形的车里粗暴地拖出来,浑身是血,意识模糊,原本干净清俊的脸上布满尘土与血迹,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过往旧伤在猛烈撞击下彻底崩裂,浑身又接连遭受重创,剧痛席卷全身,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破碎的痛呼,虚弱到连喊出他名字的力气都尽数消散。
一想到那样的画面,张南辞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,疼得他蜷缩起身体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,才勉强压制住心底翻涌的痛苦与疯狂。
他恨。
恨赵天成的阴狠歹毒,恨对方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,恨对方将肮脏的毒手伸向了他放在心尖上呵护的人。赵天成明明知道,温知许是他的软肋,是他的逆鳞,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,却依旧用如此卑劣残忍的手段下手,想要彻底摧毁他。这份恨意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,在他胸腔里疯狂肆虐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,他发誓,只要温知许能平安无事,他一定会让赵天成付出千百倍的代价,让对方尝遍世间所有的痛苦,永不超生。
可他更恨的,是他自己。
恨自己太过轻敌,被赵天成营造出的平静假象蒙蔽,放松了对温知许的保护。恨自己明明知道对方身处险境,却还是同意了温知许独自开车赴约,没有坚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。恨自己在商场上叱咤风云,看似拥有一切,却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,让他平白遭受了如此惨烈的伤害。恨自己赶到现场时,看到的是浑身是血、奄奄一息的温知许,而不是那个笑着朝他走来的少年。
无数的自责与悔恨,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曾经是那个站在云端、俯瞰众生的张南辞,是在无数商业厮杀中从容不迫、从无败绩的天之骄子。无论面对怎样的绝境,怎样的阴谋,怎样的打击,他都能保持冷静,运筹帷幄,轻松破局。旁人眼中的他,无所不能,无坚不摧,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将他打倒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软肋,从来只有一个温知许。
只要温知许平安无事,他便拥有对抗全世界的勇气;可一旦温知许出事,他的世界便会彻底崩塌,沦为一片废墟。
此刻的他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风光与强势。
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理智,在抢救室门外苦苦等待,害怕失去心爱之人的普通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的亮光越来越盛,整座城市渐渐从沉睡中苏醒,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声响隐约传来,与医院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可这一切喧嚣,都与张南辞无关,他的世界,只剩下眼前这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,以及门内那个生死未卜的人。
终于,抢救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身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带着一众护士快步走了出来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眼底布满血丝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,进行了一场漫长又艰难的抢救。医生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凝重肃穆的脸,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张南辞身上,带着一丝不忍与沉重。
张南辞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,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,双腿早已麻木僵硬,起身的瞬间,一阵剧烈的酸麻感席卷而来,让他身形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在地。可他丝毫不在意身体的不适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医生面前,伸出手,死死攥住了医生的手臂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。
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,干涩又破碎,带着极致的恐慌与期盼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医生……他怎么样了?温知许他……到底怎么样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