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，雨季已经接近尾声，吴郡的雨却依旧在无休止的下。雨水淅淅沥沥仿佛永不停歇，皖城一役惨胜后，老将联名上书要求孙策不再进取，东吴也因此进入漫长的休整期，然而吴越的山匪如同这雨一样永不停歇地作乱，反复镇压又反复冒头。

周瑜站在山脚下，喊杀声从树林里间隔传出来，三天前他被遣来剿匪，过程连连不利，一个很危险的事实已经显现，东吴在外扩的同时，山匪也在不断整合，逐渐成了气候，成了咬在吴郡咽喉上的一口利齿。

雨水不歇，山匪的粮草供应却丝毫不受影响，匪徒凭借着对山路的熟悉神出鬼没，让本该是围困山匪的东吴军反而被自己的兵力不足困住了。报上来的人数逐渐减少，周瑜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顶不住了。

“传军报！”周瑜擦了把脸上的雨水，伸手把早已写好的军报递给信使，“务必尽快送到。”

孙策也被困在府内几天了，周瑜临走前强烈要求他不要贸然出门，好好留在府内养伤。他人生第一次安静待在后方等信，等得肝肠寸断，三天过去，周瑜终于传了条消息回来，收到军报时，纸张已经被雨水洇湿，看着皱皱巴巴，而内容更让人的心情皱成一团。

军报很短，只有八个字：匪势顽悍，兵寡将微。

门前的台阶上已经长起了青苔，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，连成一道水柱，把孙策心中的那团火也一点点浇灭，烦得坐立难安，他一直是个闲不住的人，现在收到军报更加心乱如麻。虽说一早就坐在案前练字，但一直只是把手里毛笔从左手到右手，又咕噜噜地滚到地上，反复好几次，再伸手去拿笔时才发现桌上的笔全都滚到桌下去了。

窗外闷雷滚滚，一阵风裹着湿气铺在面上，把桌旁的军报吹得卷起来，孙策隐约听见有嘈杂的人声，和雨声混在一起，像从天外传来，听不真切，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直到有人急匆匆地跑过门口，大声喊着府医的名字，孙策才猛地推开桌子冲出去，桌子被推翻，物品散乱一地，但他顾不上收拾了，甚至顾不得披上门口的蓑衣，雨水登时淋了满头满脸。不远处有侍从抬着个人过来了，但孙策没了走过去查看的勇气，记忆里也有人像这样被毫无生气地抬进来，提醒他生命总是会突兀又脆弱地消逝的。

孙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躺着的人——穿着甲胄，阴雨连绵里鳞片依旧寒光闪闪，隔绝外溢的生气，他几乎要站不住，悔意在心中升腾，孙策以为自己是手握命运的，历史总会重演，然后什么时候重演，如何重演，更重要的是由谁来重演，都成了待定的命题。

侍从们越走越近，看清是孙策立在庭中，惊呼着喊人来给孙策披上蓑衣，软舆上的人撑坐起来回头看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
“明府怎么在雨里站着？突发状况而已，不用这么上心。”周瑜看起来精神很好，他不着痕迹地用手挡住大腿，却还是被孙策捕捉到了动作，“明府先去更衣吧，我待会儿再去汇报军情。”

“怎么回事？”孙策喉头绷紧，被一阵无名的愤怒激得拔高了音调，“我问你怎么回事！”

一时间府内安静一片，侍从纷纷低头，噤若寒蝉，每个人都在等周瑜说话，但周瑜始终不答，只是很快地行了个礼又躺下去，吩咐侍从把自己赶紧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