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伯言，晚上吃什么呢。”

孙权单手托腮，桌上的课业打开已经一个时辰有余，依旧只写了“孙权”两个字，下面画着些歪七扭八的小玩意儿，

最近孙权已经不再局限在一些花鸟鱼虫上，反而是画一些具体的东西，小到龙首兽脚造型的香薰炉，大到设计了一半的强弩草稿，他画画时每一笔似乎都没经过思考，只是很随意地勾勒，最终呈现出来的却都是成体系的形态。

“二公子课业完不成的话，明府不会让您吃晚饭的。”陆议头也不抬，伸手在孙权画满东西的竹简上胡乱点了一下，“还有，您上次造香薰炉用的那笔钱，账本里都想办法解释明白了吗。”

说到“明府”时，陆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两个字像蜻蜓点水一样很快飘过，也依旧在他的情绪上掀起了波纹，在庐江生活的记忆像泡泡一样浮起来，又被他轻轻按下去，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——皖城被破的捷报传来时，孙权看他的眼睛。

孙权看他的眼睛可以是怜悯的，高高在上的，甚至嘲弄的；但唯独不能是充满歉疚和心虚的，那时孙权甚至不敢直视他，眼神飘忽不定，这么一双眼睛，让他恨也恨不起来。

“嘿嘿，我当然解决了，子明哥都把账本送到了。”孙权笑得非常惬意，手背在身后挪到他旁边，陆议很敏锐地察觉到，孙权并没有说账本送到了孙策那里，只是笼统带过，“就算看出来有问题，也抓不出我的错处来。”

一个金黄色的香薰炉被轻轻压在了竹简上，龙首兽脚，瑞兽飞鸟在顶盖上栩栩如生，三只瑞兽支脚却被做得可爱异常，是非常符合孙权性格的设计。

“这是这批里面做得最好的一个了。”孙权献宝一样护着，“初次见面太匆忙了，这是补上的见面礼。”

陆议又想，孙家果然是一群惯会骗人依附的狗。

书房内两个少年岁月静好，并排坐着点燃了熏香，徒留吕蒙拿着记账的竹简，反复念叨推演孙权的话，实际孙权记的账非常漂亮，拿不出任何错处，但做假账最忌讳的就是做得太完美，留不出一点解释说明的余地。吕蒙转来转去地想，才拿着账本进了孙策房中。

孙策翻了几下账本，抬抬下巴示意吕蒙汇报，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，听到各类金属材料的消耗时，才睁开眼睛打断：“怎么多用了这么多赤金？”

“回明府，今年吴郡多雨水，水师上报多数船只腐朽严重，因此进行了一次大修。”

“那又用了这么多锡铅是怎么回事。”

“船只长期吃水，又连日暴雨，铜造的器物容易腐朽，所以都镀了一层锡铅，减缓损坏的速度。”说到最后吕蒙甚至有点结巴，孙权给的这个理由确实站得住脚，但实际上镀锡需要的量完全没有记录的那么多，孙策似笑非笑，一副静候狡辩的表情，让人压力倍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