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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
双修疗伤进行到第七日,六耳终于撑不住了。
混沌之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像千万只蚂蚁啃噬骨髓。他闷哼一声,一口黑血喷在悟空胸前——那血里竟带着细碎的金芒,是如来金钵残留的佛印。
"别动。"悟空按住他肩膀,掌心滚烫,"神魂要交融了,你这一挣,咱俩都得走火入魔。"
六耳抬眼瞪他。这猴子成佛三百年,说话还是这副命令口吻,仿佛他仍是雷音寺上端坐莲台的斗战胜佛,而自己是他座下需度化的业障。
"谁要跟你交融——"话没说完,悟空额头抵上他的额。
金光暴涨。
六耳只觉天灵盖被人撬开,有人拎着桶滚水灌进来。他想要怒骂、想要挣扎,却发现自己飘起来了——不,是他的神魂飘起来了,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拽着,跌进一片温热的混沌里。
那是悟空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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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
**第一幕:花果山,水帘洞**
六耳站在瀑布前,看见一只小猴子。
那猴子比他见过的任何猴崽都瘦,毛色枯黄,眼窝深陷,正被一群成年猴子推搡着往瀑布里赶。
"去啊!你不是要当王吗?"
"跳啊!不敢就是孬种!"
小猴子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六耳看见他颤抖,看见他恐惧,看见他在被推下去的前一秒,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孤注一掷的狠绝。
"扑通!"
水花溅起,小猴子消失在瀑布里。
六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想要拉住他。手指穿过幻影,他才想起这是记忆。
"那是我。"悟空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闷闷的,"三百年前,我刚从石头里蹦出来不久。他们说我天生地养,没有爹娘,合该去探水帘洞。"
六耳沉默。他想起自己觉醒时,也是孤身一人,也是被人推着、赶着、算计着,去当那个"假悟空"。
"你恨他们吗?"他问。
"恨过。"悟空顿了顿,"后来当了王,给他们分桃子吃,就不恨了。"
六耳嗤笑:"你倒是好哄。"
"不是好哄。"悟空的声音近了些,像是从他背后贴上来,"是发现他们跟我一样——怕死,怕饿,怕没人要。推我下水帘洞,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敢,又想要个王来保护他们。"
六耳想要反驳,下一幕已经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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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
**第二幕:灵台方寸山,斜月三星洞**
菩提祖师讲道,台下弟子昏昏欲睡。
只有一只猴子瞪大眼睛,听得如痴如醉。他不懂什么是"道",但他懂"长生"——花果山的老猴死了,死前抓着他的手,说"大王,我不想死"。
所以他来学艺,漂洋过海,被人当野兽驱赶,被猎户射过箭,被孩童扔过石头。他全忍了,只为这一句"长生"。
"你求什么?"祖师问。
"弟子想学长生之道!"猴子跪地磕头,砰砰作响。
六耳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眼睛发酸。他别过脸去,不想让悟空发现自己的异样。
"你当年……"他嗓子发紧,"也是这么磕头的?"
"嗯。"悟空轻描淡写,"磕了七个响头,额头见血。祖师说我心诚,收了我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?"悟空笑了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"后来我在师兄弟面前变了一棵松树,祖师说我卖弄,把我赶走了。临走前他说——"
影像里,菩提祖师背对猴子,声音淡漠:
"你这去,定生不良。凭你怎么惹祸行凶,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。你说出半个字来,我就知之,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,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,教你万劫不得翻身!"
猴子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六耳也浑身发抖。
他想起自己被如来定义为"二心"时,也是这般跪伏,也是这般颤抖。原来他们连屈辱的姿势都一模一样。
"你恨他吗?"六耳问。
"……不恨。"悟空沉默很久,"他教我七十二变,教我筋斗云,教我长生。赶我走,是怕我惹祸牵连他。师徒一场,各取所需,没什么可恨的。"
六耳冷笑:"你倒是豁达。"
"不是豁达。"悟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"是后来发现,这世上所有人都会离开我。祖师赶我,兄弟散我,天庭骗我,佛门度我……习惯了,就不恨了。"
六耳心头一刺。
他想要说些什么,记忆已经翻到了下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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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
**第三幕:花果山,七十二洞妖王**
猴子学成归来,意气风发。
他闯龙宫、闹地府、自封齐天大圣,与牛魔王等六大圣结拜。酒酣耳热时,牛魔王拍着他肩膀喊"贤弟",鹏魔王赠他翎羽,蛟魔王与他共饮弱水。
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。
六耳看着猴子醉倒在花果山巅,抱着酒坛傻笑,忽然觉得嫉妒——他自己觉醒时,面对的是空荡荡的水帘洞,是凋零的猴群,是"你是假的"的诅咒。
"你有过兄弟。"他说,陈述句。
"有过。"悟空承认,"后来天庭招安,他们劝我别去,我不听。再后来我大闹天宫,他们被牵连,死的死,散的散。等我取经回来……一个都不剩了。"
影像里,猴子独自坐在水帘洞前,面前摆着七只酒杯。
他一杯一杯地倒,一杯一杯地洒在地上。
"这是大哥的,这是二哥的……"他喃喃自语,"这是老七的,我自己的……"
倒到第七杯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
"老七就是我。"他对着空气笑,"我敬我自己。"
然后一饮而尽。
六耳别过脸去。
他不想让悟空看见自己红了眼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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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五
**第四幕:五行山,五百年**
天崩地裂,猴子被压在山下。
只露出一个头,一只手。
六耳以为他会骂、会吼、会挣扎。但他没有。
猴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天,从日出看到日落,从春花开到冬雪落。
第一年,他骂如来,骂玉帝,骂天庭所有神仙。
第十年,他不再骂了,开始数路过的蚂蚁。
第一百年,他给蚂蚁取了名字,"这是大毛,这是二毛……"
第三百年,他开始跟自己说话,"今天天气不错,适合翻个身……翻不了,那算了。"
第五百年,一个和尚路过。
猴子抬头看他,忽然笑了:"师父,你走错路了,西天在那边。"
六耳站在记忆边缘,浑身冰凉。
他以为自己被如来金钵镇压时已经够惨了——黑暗、窒息、恐惧、绝望。但悟空这五百年,是另一种更漫长的酷刑。
"你……"他声音沙哑,"怎么撑下来的?"
"没撑。"悟空说,"就是活着。想着也许有一天,还能回花果山,还能看见猴子猴孙……就活着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?"悟空笑了,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"后来我发现,花果山的猴子猴孙,在我被压的第三十年,就被猎户杀光了。我护了他们一辈子,连一座山都没护住。"
六耳猛地转身。
他想要抓住什么,但记忆如流沙,从指缝间倾泻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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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六
**第五幕:取经路,紧箍咒**
和尚念咒,猴子抱头打滚。
"师父!别念了!弟子知错!"
"你错在哪?"
"弟子……弟子不该打死那六个强盗……"
"出家人以慈悲为怀,你滥杀无辜,该当何罪?"
猴子额头抵着地面,金箍陷进皮肉,鲜血淋漓。
六耳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荒谬——那六个"强盗"是山匪,杀人越货,死有余辜。但在唐僧眼里,他们是"人命",猴子是"妖孽"。
"你后悔吗?"六耳问,"护着他去取经。"
"后悔过。"悟空说,"每次他念咒的时候,我都想一棒打死他。但……"
"但什么?"
"但他会在念完咒后,给我一碗斋饭。会在下雨天,把袈裟盖在我头上。会在我被妖怪抓走后,哭着喊'悟空救我'……"悟空顿了顿,"他是第一个,在我犯错后还愿意给我饭吃的人。"
六耳沉默。
他想起自己觉醒后,在花果山废墟里找到半块发霉的桃子。那是悟空当年留给猴群的,被某只老猴藏了三百年,藏到死去。
他吃了那半块桃子,在空荡荡的水帘洞里坐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