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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第十四章:月下对饮,同源之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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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偷酒

妖城的月亮比天庭的大,比灵山的圆,比花果山的……嗯,差不多。

六耳蹲在城主府的房梁上,手里拎着两坛从东海龙宫"借"来的琼浆玉液,耳朵抖了抖,捕捉到寝殿里那人的呼吸声——平稳,绵长,带着伤后特有的虚弱。

他撇撇嘴,翻身落地,推门进去。

悟空正趴在榻上,后背的伤口结了层金褐色的痂,像幅抽象的山水画。听见动静,他偏过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鼻子先动了动。

"……酒?"

"龙宫的。"六耳晃了晃坛子,"龙王哭着求我拿走,说再放下去他就要破产了。"

悟空嗤笑:"老泥鳅三千年前也是这套说辞。"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疼得龇牙咧嘴,又趴回去,"拿来,我尝尝真假。"

六耳没动。

他站在榻边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给他玄色的袍子镀了层银边。他低头看着悟空,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忽然问:"你当年在花果山,也这样趴着养过伤?"

悟空愣了一下。

"没有。"他说,声音轻了些,"花果山的猴子……不会让我受伤。"

六耳的手指紧了紧。

他知道。他全都知道。从水帘洞的石缝里,从东海的浪涛里,从每一片飘过的云里,他"听"见了那个猴子的前半生——拜师学艺,龙宫借宝,地府销名,大闹天宫。每一次凯旋,都有满山猴子猴孙的欢呼;每一次归来,都有老猴献上的鲜果美酒。

而他呢?

他的记忆始于雷音寺的金钵,始于如来的掌心,始于那句"二心竞斗而来"。他是被斩出的"恶念",是被定义的"假身",是从未存在过的……影子。

"六耳。"悟空忽然喊他,"酒要凉了。"

六耳回神,把酒坛往榻边一放,自己盘腿坐下。他拍开泥封,仰头灌了一口,烈酒烧喉,呛得他眼角发红。

"慢点。"悟空皱眉,"混沌之体也会呛?"

"混沌之体还会醉呢。"六耳抹了把嘴,把另一坛抛过去,"接着。"

悟空单手接住,动作牵扯伤口,金血又渗出来。他浑不在意,拍开泥封,与六耳隔空一碰。

"敬什么?"

六耳想了想:"敬……替代品。"

悟空的坛子停在半空。

"敬影子。"六耳又喝一口,声音含糊在酒气里,"敬从来不被期待的存在。敬六耳猕猴——"他举起坛子,对着月亮,"——敬我自己。"

月光下,他的侧脸像块温润的玉,却带着玉没有的裂痕。

悟空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他也举起坛子,与六耳的轻轻一碰。

"敬六耳猕猴。"他说,"也敬……我的二心。"

六耳的手顿住。

"没有二心。"悟空直视他,金色的眼睛在酒意里愈发清亮,"从来没有什么二心。你是混世四猴,知前后,万物皆明。你是盘古一念所化,与我同源——不是附属,不是影子,是……"

他卡住了,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
"是什么?"六耳问,声音有点紧。

悟空挠挠耳朵,忽然笑了:"是兄弟?不对,你比我阴。是朋友?也不对,你总想揍我。是……"

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金褐色的血痂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
"是我。"他最后说,"你是我。我是你。我们是一体双生的……那个词怎么说来着?"

"命运共同体?"六耳脱口而出,随即愣住——这词哪来的?

"对!就这个!"悟空眼睛一亮,"命运共同……共同什么?"

"共同体。"

"哦,命运共同猴。"

"……"

六耳沉默三秒,忽然大笑。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酒液洒了满襟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"孙悟空!"他拍着地板,"你成佛把脑子成坏了?命运共同猴?哈哈哈哈——"

悟空在旁边也跟着笑,笑得伤口崩裂,金血浸透绷带,还是停不下来。

月光淌了满室,酒香混着血腥气,奇异地并不难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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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同源之秘

酒过三巡,六耳的眼角泛着红,不是哭的,是醉的。

他盘腿坐在榻边,背靠着床沿,头微微后仰,正好抵在悟空垂下来的手边。那只手闲着没事,就揪他的耳朵——金色的猴耳,软乎乎的,一揪就抖。

"别动。"六耳拍开那只手,"再揪揪聋了。"

"混沌之体不会聋。"

"混沌之体还会死呢,你挡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?"

悟空的手缩了回去,片刻后又伸过来,这次没揪耳朵,是覆在他额头上。掌心温热,带着薄茧,像是某种无声的丈量。

"六耳。"悟空忽然说,"我给你讲个故事。"

"不听。和尚讲经我听得够多了。"

"不是经。"悟空的声音轻下去,"是……我拜师前的事。"

六耳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他知道那段。从传说的缝隙里,从说书人的嘴里,从每一个仰慕大圣的小妖眼中。但他从未听悟空亲口说过。

"花果山上有块仙石。"悟空望着窗外的月亮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"风吹日晒,吸了日月精华。有一天,石头裂了,蹦出个石猴。"

"嗯。"六耳应着,"然后呢?"

"然后?"悟空笑了,"然后那石猴睁开眼,看见满山猴子,老的小的,公的母的,都在欢呼。他们喊'大王!大王!'"
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六耳的发顶,像是在抚摸一段旧时光。

"我当时不懂。"他说,"我不懂什么是王,什么是责任。我只知道,那些猴子对我笑,我就得让他们一直笑下去。所以我去学艺,去借宝,去闹地府——我要让他们长生不老,我要让他们……"

他停住了。

六耳等了很久,等到月光移过床脚,等到酒坛空了半盏。

"让他们什么?"

"让他们记住我。"悟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"我怕被遗忘。怕水帘洞的瀑布停了,就没有猴子记得齐天大圣。怕……"

他的手收紧了些,攥住六耳的一缕头发。

"怕我从始至终,都是一个人。"

六耳僵住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诞生。不是仙石迸裂,不是万众欢呼。是在雷音寺的阴影里,在如来的掌纹中,在一句"二心竞斗"的定义下,被硬生生从某个灵魂里……撕了出来。

他没有猴子猴孙。没有老猴献酒。没有"大王"的欢呼。

他睁开眼时,面对的是金钵的镇压,是"必死"的宿命,是连存在都被否定的……孤独。

"你不是一个人。"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
悟空低头看他。

六耳仰着脸,金色的眼睛里盛着月光,也盛着酒意,盛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坦白。

"你有我。"他说,"虽然……虽然我是被撕出来的,虽然我是'二心',虽然——"

"你不是二心。"悟空打断他,手从发顶滑下来,覆住他的眼睛,"别再说了。你不是二心,不是影子,不是替代品。"

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薄茧,遮住了六耳的视线。黑暗里,其他感官变得敏锐——酒香,血腥气,悟空的呼吸,还有他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"那我是谁?"六耳问,声音轻得像在怕什么。

悟空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六耳以为他醉了,睡着了,或者根本不想回答。

然后那只手移开,取而代之的是……一个吻。

很轻,落在他的眉心,像蝴蝶振翅,像花瓣坠露,像很多年前那块仙石裂开时,第一缕照进去的天光。

"你是六耳猕猴。"悟空说,唇还贴着他的皮肤,"知前后,万物皆明。你是混世四猴,是混沌遗脉,是——"

他退开些许,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六耳,里面没有佛光,没有慈悲,只有一个猴子最原始的、最炽热的、最不讲道理的……认定。

"——是我在这三界,最不想失去的人。"

六耳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角发红,笑得酒意都散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"孙悟空。"他说,"你这情话……是跟唐僧学的?"

"跟老猪学的。"悟空坦然,"他说追媳妇要直球,不要弯弯绕。"

"……猪八戒?"

"嗯。他说高翠兰就是被他直球打动的。"

六耳想象了一下猪八戒直球的场景,打了个寒颤:"……你还是别学了。"

"晚了。"悟空重新趴回榻上,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"我已经直球了。你接不接?"

六耳看着那个后脑勺。

金色的猴毛乱蓬蓬的,发旋处有个小小的旋儿,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。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,像悟空刚才摸他那样。

他确实也这么做了。

指尖触到绒毛的瞬间,悟空的耳朵抖了抖,却没躲开。

"……接。"六耳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"不接白不接。"

悟空的肩膀抖了抖,像是在笑。

月光淌了满室,酒香淡了,血腥气也淡了,只剩下两个猴子的呼吸声,交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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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谛听的快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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