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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
孙悟空在"齐天客栈"住了七天,学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:睡觉。
不是打坐,不是禅定,是真正的睡觉——躺下,闭眼,打呼噜,做梦。第一天晚上他尝试了十七次,每次都在即将入睡时被"佛心"惊醒,眉心的金印发烫,像是有谁在脑子里敲木鱼。
"你这叫'成佛PTSD',"六耳诊断道,"得治。"
"怎么治?"
"喝酒,"六耳递过来一碗猴儿酒,"喝到断片,佛心就追不上你。"
孙悟空试了,喝了三碗,没断片,反而把六耳喝趴下了。六耳趴在桌上,耳朵耷拉着,含混不清地骂:"你这猴子……酒量……是成佛练出来的吗……"
孙悟空看着他的醉态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"慈悲为怀"的笑,是嘴角上扬,牙齿微露,带着点得意的——
**猴笑。**
"不是,"他说,"是当年在花果山,和猴子猴孙们练出来的。"
"它们……酒量很差……"他的声音变轻了,"一碗就倒……倒了就睡……睡了就打呼噜……"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:
"我就坐在旁边,给它们扇风……赶蚊子……"
六耳的耳朵动了动,即使醉着,也在捕捉他的声音。
"后来呢?"他问。
"后来……"孙悟空的笑容僵住了,"后来我就去拜师了。"
"再回来,它们都老了。"
"再回来……"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,"我就忘了。"
六耳没有说话。
他的耳朵转了转,"听"见了孙悟空心跳的变化——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海底的暗流,表面平静,下面却在翻涌。
"睡吧,"六耳忽然说,"我守着你。"
"什么?"
"你睡,"六耳爬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,"我坐这儿,佛心要是敢来,我帮你打它。"
孙悟空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猴子,醉眼朦胧,耳朵耷拉,却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脯说"我保护你"……
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。
不是"佛心"的柔软,是"猴心"的柔软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,酸酸的,痒痒的。
"……好,"他说。
他躺下,闭眼。
六耳坐在床边,背对着他,耳朵却竖着,像是在站岗。
孙悟空"听"见了他的呼吸,闻见了他的味道——猴儿酒,烤螃蟹,海风,还有某种……
**安心的味道。**
他睡着了。
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花果山,但不是焦土,是幻象中的那座山——瀑布飞流,桃林盛开,猴子们在林间跳跃,笑声像是铃铛。
他站在水帘洞口,看见一只小猴子向他跑来,手里举着一只烤螃蟹:
"大王!大王!您尝尝!"
他接过螃蟹,咬了一口,咸了。
小猴子期待地看着他:"好吃吗?"
"……咸了,"他说。
"那下次少放盐!"
"嗯。"
小猴子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然后它忽然长大了,变成了六耳的样子,耳朵转着圈,嘴角翘着:
"大王,欢迎回家。"
孙悟空猛地惊醒。
窗外是天亮,床边是空的,六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
但他的心跳很快,咚、咚、咚,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
他摸了摸脸。
干的。
没有泪。
但心里有什么东西,在融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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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
第二件学会的事:打架。
不是"降妖除魔"那种打架,是"互殴"——拳头对拳头,脚对脚,毛对毛,打完一起躺地上喘气,然后互相嘲笑。
"你这招'黑虎掏心',"六耳躺在地上,捂着肚子,"是跟谁学的?"
"菩提祖师,"孙悟空也躺着,看着天空,"他教了我七十二变,但没教我怎么打架。我自己悟的。"
"悟得不错,"六耳咳嗽两声,"就是力道大了点。"
"你也没让,"孙悟空说,"你那招'猴子偷桃',是跟谁学的?"
"自学成才,"六耳得意地晃了晃耳朵,"我们'六耳',最擅长的就是'偷'——偷听,偷学,偷……"
他顿了顿,笑容变得古怪:
"偷心。"
孙悟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……什么?"
"偷心啊,"六耳坐起来,一本正经地解释,"你想啊,我能'听'见别人的心跳,就能知道他们喜欢什么,害怕什么,想要什么……"
"然后对症下药,投其所好,让他们……"
他做了个"抓住"的手势:
"**心甘情愿地跟着我。**"
孙悟空沉默了。
他的"佛心"在提醒他:这是"惑众",是"妖言",是"应该制止"的行为。
但他的"猴心"在问:那我被"惑"了吗?
"你呢?"六耳忽然凑近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,"你的心跳,我也能'听'见。"
"……什么?"
"你现在的心跳,"六耳的耳朵转了转,"很快。"
"比打架的时候快。"
"比吃烤螃蟹的时候快。"
"比……"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"比做梦的时候快。"
孙悟空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后退,但身体像是被钉住了,动弹不得。
"你在'听'什么?"他问,声音沙哑。
"听你的'佛心',"六耳说,"和'猴心',在打架。"
"……谁赢了?"
"不知道,"六耳笑了,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,"但我很喜欢听。"
他站起身,拍了拍虎皮裙上的灰,向孙悟空伸出手:
"起来,再打一场。"
"……为什么?"
"因为,"六耳的眼睛亮得像是在燃烧,"你打架的时候,'猴心'在笑。"
孙悟空看着那只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握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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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
第三件学会的事:笑。
不是"慈悲为怀"的笑,不是"普度众生"的笑,是"哈哈大笑"——前仰后合,眼泪横流,拍桌子,跺脚,笑得肚子疼。
触发点是初的一个故事。
那天六耳把初从摇椅上摇醒,让他"给大圣讲个笑话"。初揉着眼睛,慢吞吞地说:
"从前有只猴子,去拜师学艺……"
"这不好笑,"六耳说。
"……听我说完,"初打了个哈欠,"它学了七十二变,回来向猴子猴孙们炫耀,变成了一座庙。"
"尾巴没处放,就竖在庙后面,变成了一根旗杆。"
"然后被猎人发现了,一箭射在尾巴上……"
六耳:"……"
孙悟空:"……"
初看着他们,面无表情:"不好笑?"
"不好笑,"六耳说,"这是'孙悟空变庙'的故事,三界都知道。"
"但你们不知道后续,"初说,"后续是,那只猴子被射中尾巴之后,疼得满地打滚,变回了原形。"
"猴子猴孙们围上来,问:'大王,您的旗杆呢?'"
"猴子说:'什么旗杆?那是我的尾巴!'"
"猴子猴孙们说:'哦,那您的尾巴呢?'"
"猴子说:'……被射掉了。'"
"猴子猴孙们说:'那您现在是什么?'"
"猴子愣了一下,说:'……我是'无尾猴'?'"
初顿了顿,看向孙悟空:
"然后如来来了,说:'你不是无尾猴,你是斗战胜佛。'"
"你说:'但我尾巴没了。'"
"如来说:'佛不需要尾巴。'"
"你说:'但我喜欢我的尾巴。'"
"如来说:'你喜欢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应该喜欢什么。'"
"你说:'我应该喜欢什么?'"
"如来说:'你应该喜欢成佛。'"
"你说:'成佛有尾巴吗?'"
"如来说:'没有。'"
"你说:'那我不成佛。'"
"如来说:'不,你要成。'"
初的故事讲完了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柳树的声音。
六耳的耳朵耷拉着,没有笑。
孙悟空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尾椎骨——那里曾经有一根尾巴,很长,很灵活,能卷住树枝,能赶走苍蝇,能……
**能表达情绪。**
高兴的时候翘起来,害怕的时候夹起来,得意的时候摇来摇去……
现在没有了。
成佛之后,尾巴"退化"了,变成了平平整整的一块,像是被人用刀削掉了。
"我的尾巴……"他喃喃自语。
"在灵山,"初说,"被炼成了'拂尘',给如来扫桌子用。"
孙悟空的手僵住了。
六耳猛地站起来,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:"什么?!"
"真的,"初慢吞吞地说,"我亲眼看见的。那根拂尘,毛是金色的,尾尖有一撮白,和你……"
他看向孙悟空:
"和你当年一模一样。"
孙悟空没有说话。
他的"佛心"在念咒,眉心的金印发烫,像是要把他的脑子烧穿。他在"应该"愤怒吗?他在"应该"悲伤吗?他在"应该"……
**应该什么?**
他不知道。
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,不是"佛"的平静,是"猴"的暴怒,是"六耳"的不甘,是……
**是自己的。**
"哈哈哈哈……"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大,很哑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味。
"扫桌子……"他一边笑一边说,"我的尾巴……给如来扫桌子……"
"哈哈哈哈……"
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拍桌子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——
**眼泪?**
他愣住了。
手指触到脸颊,湿湿的,温温的。
是泪。
他已经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?
五百年?一千年?
成佛之后,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连哭都不会了。但现在,他在哭,在笑,在又哭又笑……
"大圣?"六耳的声音带着担忧。
"没事,"孙悟空抹了把脸,笑容还在,眼泪也在,"我只是在想……"
"想什么?"
"想我的尾巴,"他说,"如果还在,现在应该……"
他顿了顿,看向六耳:
"**应该翘得很高吧。**"
六耳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也笑了,笑得比孙悟空更大声,更放肆,更……
**像猴子。**
初看着他们,嘴角微微上扬,又躺回了摇椅,用耳朵盖住脸,闷声闷气地说:
"年轻真好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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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
那天晚上,孙悟空又做梦了。
梦里不是花果山,是灵山。
雷音寺,莲台,如来端坐在上方,金光万丈,梵唱缭绕。
"悟空,"如来说,"你近日心绪不宁,可是'二心'又起?"
孙悟空跪在莲台下,低着头:"弟子不知。"
"你去了东海,"如来的声音很温和,像是在关心,"见了'六耳猕猴'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