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悟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……是。"
"他与你,一体同源,"如来说,"你见他,如见己心。"
"但'己心'有善恶,'六耳'是'恶念'所化,你当……"
"弟子不想除他,"孙悟空忽然说。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雷音寺里,像是一道惊雷。
如来沉默了。
梵唱停了,金光暗了,整个雷音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"你说什么?"如来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底下藏着某种……
**冷。**
"弟子说,"孙悟空抬起头,看着如来的眼睛,"我不想除他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……"孙悟空顿了顿,"因为他不是我'恶念'。"
"他是我'本心'。"
如来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那是他发怒的前兆,孙悟空很熟悉——在"真假美猴王"的时候,在"大闹天宫"的时候,如来发怒前,都会眯眼睛。
"悟空,"如来说,"你'佛心'不稳,需回雷音寺,闭关三百年。"
"……是。"
"这三百年,"如来的手指轻轻敲着莲台,"你不可再见'六耳'。"
"……是。"
"你不可再思'花果山'。"
"……是。"
"你不可再想'尾巴'。"
孙悟空的手抖了一下。
"……是。"
如来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:
"善哉,善哉。"
"悟空,你'悟性'很高,将来必成大器。"
"待你出关之日,便是'旃檀功德佛'圆寂之时,届时……"
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:
"**你便是灵山之主。**"
孙悟空跪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他的"佛心"在狂跳,在欢呼,在庆祝——"灵山之主",这是多大的荣耀,多大的成就,多大的……
**牢笼。**
他忽然想起来六耳说的话:
"成佛,是真正的'死'。"
"因为'应该',不是'想要'。"
他想要什么呢?
他想要尾巴。
想要花果山。
想要猴子猴孙们叫他"大王"。
想要……
**想要六耳。**
不是作为"二心"被除掉,不是作为"恶念"被净化,是作为一个……
**作为一个"人",陪着他。**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眉心的金印发烫,像是要把他的脑子烧穿。
"啊——!"
他惨叫一声,从梦里惊醒。
窗外是黑夜,床边坐着一个人——六耳,耳朵竖着,目光担忧。
"你做噩梦了,"六耳说,"金印在发光,烫得吓人。"
"……嗯。"
"梦见什么了?"
孙悟空看着他。
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这双在黑暗里依然明亮的眼睛,看着这对……
**正在转的耳朵。**
他忽然很想说。
想把梦里的所有都说出来,想告诉六耳"如来要关我三百年",想告诉六耳"我不想当灵山之主",想告诉六耳……
**"我想和你在一起。"**
但他没有说。
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六耳的手。
两只手,一模一样,交握在一起。
"六耳,"他说,声音沙哑。
"嗯?"
"如果……"他顿了顿,"如果我要回灵山……"
六耳的手僵了一下。
"……你会等我吗?"
六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,久到远处的海面上传来第一声鸟鸣。
然后他说:
"不会。"
孙悟空的心沉了下去。
"我不会等你,"六耳重复道,"我会去找你。"
"……什么?"
"灵山是吧?雷音寺是吧?如来是吧?"六耳的耳朵竖了起来,眼睛里燃着两团火,"你等着,我带妖城大军,打上去。"
"把你抢回来。"
孙悟空愣住了。
"你……"
"我怎么?"六耳笑了,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,"你以为我会像花果山的猴子一样,傻傻地等,等到死?"
"不,"他说,"我是'六耳',我最擅长的就是'偷'。"
"偷听,偷学,偷……"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很轻:
"**偷人。**"
孙悟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"佛心"的跳动,是"猴心"的跳动,是"六耳"的跳动,是……
**是他自己的跳动。**
"……好,"他说。
"什么?"
"我说'好',"孙悟空的嘴角微微上扬,"我等你。"
"等我什么?"
"等你……"他顿了顿,耳朵——不,他没有"六耳",但他的普通猴耳——微微泛红:
"**来偷我。**"
六耳的耳朵僵住了。
然后转得飞快,快得像是要起飞,左边顺时针,右边逆时针,搅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嗡嗡响。
"你……"他的声音有些结巴,"你说什么?"
"我说,"孙悟空重复道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"我等你。"
"来偷我。"
"从灵山,从雷音寺,从如来手里……"
他握紧六耳的手:
"**把我偷走。**"
六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——但这一次,孙悟空知道,那是开心的泪,是"猴心"的泪,是……
**不是"佛心"的泪。**
"行,"六耳说,擦了擦眼角,"你等着。"
"我一定来。"
"带着妖城大军,带着烤螃蟹,带着猴儿酒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柔软:
"**带着我自己。**"
窗外,天亮了。
第一缕阳光照进来,把两只猴子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个完整的、从未被分开过的……
**整体。**
---
## 五
孙悟空回灵山的那天,妖城全员出动送行。
螃蟹精做了"如来神掌"大礼包,说是"路上吃,馋死那些和尚"。水母精跳了一支"三十二铃铛舞",说是"驱邪避凶,保佑大圣平安"。老海龟慢吞吞地爬过来,叼着一片贝壳,贝壳上刻着两个字:
**"早归。"**
初没有来,躺在摇椅上晒太阳,但六耳的耳朵"听"见了他的心跳——比平时快了一倍,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"他舍不得你,"六耳对孙悟空说。
"谁?"
"初,"六耳说,"你是第一个'回来'的'孙悟空'。前面的七十一个,都……"
他顿了顿:
"都再也没有回来过。"
孙悟空沉默了。
他看向那座浮岛,看向"不跪街"的招牌,看向"醉仙居"的灯笼,看向……
**看向六耳。**
"我会回来的,"他说。
"嗯?"
"我说,"孙悟空重复道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"我会回来的。"
"不是作为'斗战胜佛'。"
"是作为……"
他顿了顿,看向自己的手——金色的,发光的,琉璃色的指甲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——
**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。**
金色的血渗出来,他把血抹在眉心的金印上,一笔一划,写了一个字:
**"六"。**
"这是……"六耳的声音在颤抖。
"这是'记号',"孙悟空说,"如来能封我的记忆,能改我的'佛心',但他封不住这个。"
"这个'六',"他看着六耳,目光亮得像是在燃烧,"是我自己的。"
"是我'想要'的,不是'应该'的。"
"是我……"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很轻:
"**是我'偷'来的。**"
六耳的耳朵转了转,"听"见了他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和他的心跳,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孙悟空的心跳里,有某种他从未听见过的东西。
**希望。**
不是"成佛"的希望,不是"正果"的希望,是……
**是"回家"的希望。**
"走吧,"六耳说,推了他一把,"再不走,筋斗云要哭了。"
筋斗云确实在哭——如果云会哭的话——它飘在孙悟空身边,抖得像是在抽泣,却迟迟不肯载他走。
"乖,"孙悟空摸了摸云,"等我。"
云抖了抖,像是在点头。
然后一个俯冲,载着他飞向灵山的方向。
六耳站在浮岛边缘,看着那个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云层里。
他的耳朵还在转。
转了很久,久到太阳西沉,月亮东升。
然后他"听"见了。
从灵山的方向,从雷音寺的方向,从那个"斗战胜佛"打坐的方向——
**心跳声。**
咚、咚、咚。
和他的心跳,一模一样。
在眉心的"六"字下面,在如来的金印上面,在"佛心"和"猴心"的交界处……
**在跳。**
"我等你,"六耳对着空气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"等你'佛心'碎掉的那一天。"
"等你'猴心'醒来的那一天。"
"等你……"
他顿了顿,笑了:
"**等你说'带我回家'的那一天。**"
他转身走向"醉仙居",脚步轻快,耳朵愉快地转着圈。
身后,月光照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,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。
镜子里,有两个影子。
一个在东,一个在西。
但心跳,是连在一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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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七章完】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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