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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
孙悟空站在云头,已经看了三天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灵山到东海,筋斗云一个跟头的事,他却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半空,连手指都懒得动。
下方是一座浮岛。
不大,但热闹。有街,有楼,有妖怪来来往往,有灯火明明灭灭。最显眼的是一块招牌,写着"不拜佛斋"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"今日特供:如来神掌(红烧猪蹄),第二份半价。"
孙悟空的嘴角抽了抽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在花果山的时候,也爱吃猪蹄。不是红烧的,是烤的,撒上海盐,油脂滴在火堆里,滋啦滋啦响。
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,猴子们叫他"大王"。
后来菩提祖师给他取名"悟空",他说"好,好,好",高兴得翻了三个跟头。
再后来如来给他取名"斗战胜佛",他也说"好,好,好",却连一个跟头都翻不动了。
"好"什么呢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他的心跳变得很慢,很慢,慢得像是要停了。梵唱声里,他"听"不见自己的声音,只能"听"见如来的声音,在脑子里循环播放:
**"汝因大闹天宫,吾以甚深法力,压在五行山下……"**
**"幸天灾满足,归于释教……"**
**"喜汝隐恶扬善,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……"**
有功。
他有功。
所以他成了佛。
成了那个坐在莲台上,低眉垂目,连笑都要控制弧度的"斗战胜佛"。
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金色的,发光的,连指甲都是琉璃色的。这双手打过天庭,闹过地府,摘过仙桃,盗过金丹……
现在只能捻佛珠。
"操。"
他忽然骂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但骂完之后,他自己愣住了——
他已经多少年没骂过人了?
五百年?一千年?
成佛之后,他连"操"都不会说了。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捋直了,卷不起来,只能发出"阿弥陀佛"这种四平八稳的音节。
但刚才,他骂了。
因为那块招牌。
因为"如来神掌"是红烧猪蹄。
因为……
因为他的心跳,忽然快了一拍。
咚。
像是一颗死了很多年的种子,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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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
六耳在"醉仙居"二楼,支着下巴看云。
他的耳朵转了三天,越转越快,越转越烫。他知道云头上有东西,有个"人"在看他,看了三天三夜,连姿势都没换过。
"你再不下来,"他对着空气说,"我就上去请你了。"
没有回应。
六耳叹了口气,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向厨房。螃蟹精正在剁猪蹄,刀工娴熟,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骨头,只切肉。
"大王,"螃蟹精头也不抬,"那位'客人',还来吗?"
"哪位?"
"云头上那位,"螃蟹精的钳子指了指天花板,"我闻见味儿了,是佛,但又不全是佛,像是……"
它顿了顿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:
"像是'过期'的佛。"
六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过期,"他重复道,"这词好。"
他端起一盘刚出锅的"如来神掌",又拎了一坛猴儿酒,走到浮岛边缘,把东西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。
然后他自己也坐下来,背对着云头的方向,开始啃猪蹄。
啃得很响。
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用手背一抹,继续啃。酒坛子开封,香气四溢,他仰头灌了一大口,发出满足的叹息:
"爽!"
云头上,孙悟空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已经不需要吃东西了。成佛之后,"吃"变成了一种仪式,一种象征,一种"与民同乐"的表演。他最后一次真正"吃"东西,是在取经路上,猪八戒分给他半块干粮,他三两口吞下,连味道都没尝出来。
但现在,他闻见了。
猪蹄的香气,猴儿酒的醇厚,还有……
还有海风里夹杂的某种味道。
很熟悉,很遥远,像是……
**花果山。**
孙悟空闭上眼睛。
他"听"见了。不是用耳朵,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是"心",是"魂",是"同源双生"的羁绊——他"听"见了六耳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和他的心跳,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六耳的心跳里,有某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。
**快活。**
是那种"今朝有酒今朝醉"的快活,是那种"天塌下来当被子盖"的快活,是那种……
**不在乎明天的快活。**
孙悟空忽然很羡慕。
羡慕得心脏发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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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
第四天夜里,孙悟空下来了。
不是他自己想下来的,是筋斗云"叛变"了——那朵云跟了他几百年,早就成了精,闻见猴儿酒的香气,一个俯冲就把他栽到了礁石上。
"你这孽障!"孙悟空骂云。
云抖了抖,像是在笑,然后飘到六耳身边,蹭了蹭他的胳膊。
六耳摸了摸云:"好云,有眼光。"
孙悟空:"……"
他坐在礁石上,和六耳隔着一盘猪蹄、一坛酒,面面相觑。
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。
毛脸雷公嘴,孤拐面,火眼金睛。连额头上那撮金毛翘起的角度都一样——只是孙悟空的金毛黯淡一些,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衣服。
"吃吗?"六耳把盘子推过去。
孙悟空看着那只猪蹄,看了很久。
"……戒了,"他说。
"戒什么?"
"荤腥。"
"为什么?"
"佛规。"
六耳的耳朵转了转,"听"见了孙悟空心跳的变化。在他说"佛规"的时候,心跳慢了一拍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"哦,"六耳说,"那喝酒吗?"
"……也戒了。"
"为什么?"
"酒能乱性。"
"性什么?"
"……心性。"
六耳笑了。
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猪蹄都在抖,笑得孙悟空的脸色越来越黑。
"你笑什么?"孙悟空问。
"我笑你,"六耳擦了擦眼角的泪,"当了佛,连'性'都不敢说完整。酒能乱什么性?情欲的性?还是心性的性?"
"你怕乱哪个?"
孙悟空不说话了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袈裟的边缘,那动作六耳很熟悉——他在紧张的时候,也会摸自己的虎皮裙。
"算了,"六耳把酒坛子收回来,"你不喝,我喝。你不吃,我吃。"
他继续啃猪蹄,继续喝酒,继续发出满足的叹息。偶尔用余光瞥一眼孙悟空,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的嘴角——那里有一滴油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"想吃就说,"六耳头也不抬,"我不笑话你。"
"不想。"
"真的?"
"……真的。"
六耳把最后一块猪蹄扔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然后忽然把油腻腻的手伸到孙悟空面前:
"闻闻。"
孙悟空:"……"
"闻啊,"六耳说,"你不是戒了吗?闻闻总不犯戒吧?"
孙悟空看着那只手。
棕褐色的毛,锋利的指甲,掌心纹路里卡着油星子。和他自己的手,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很想闻。
不是闻猪蹄,是闻……
**闻"自己"。**
他低下头,鼻尖几乎碰到六耳的掌心。
然后他就闻见了。
油脂的香气,海风的咸腥,猴儿酒的醇厚,还有……
还有某种更深的味道。
是"六耳"的味道,是"混世四猴"的味道,是"同源双生"的味道。
是"家"的味道。
孙悟空的鼻子一酸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"酸"的感觉了。成佛之后,他的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连哭都不会了。但现在,他忽然很想哭。
想抱着这只手,大哭一场。
"……难闻,"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,"油腻腻的。"
六耳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火眼金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像是琉璃做的佛像,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纹,一点一点,蔓延到整个表面。
"是吗,"六耳说,"我觉得挺香的。"
他收回手,在虎皮裙上擦了擦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
一面铜镜。
昆仑镜的碎片。
"照照,"他把镜子塞到孙悟空手里。
孙悟空低头。
镜子里出现了一张猴脸。
毛脸雷公嘴,孤拐面,火眼金睛。
和他一模一样。
但眉心有一道金印,金灿灿的,像是一道疤。
"看见了吗?"六耳问。
"……什么?"
"金印,"六耳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"那不是'佛印',是'紧箍'。"
孙悟空的手抖了一下。
"如来给你摘了头上的紧箍,"六耳继续说,"却在你的眉心,种了一个更紧的。"
"这个紧箍,不念咒,不头疼,它只是……"
他顿了顿,耳朵转了转:
"**让你忘了自己是谁。**"
孙悟空看着镜子里的金印。
金灿灿的,发光的,像是一枚勋章,像是一道枷锁。
他忽然想起来,成佛的那天,如来拍着他的肩膀说:"悟空,你今日得成正果,可喜可贺。"
然后手指在他的眉心一点。
很轻,很温柔,像是父亲在抚摸孩子的额头。
他当时觉得很舒服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了,整个人都轻飘飘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被抽走的,是"不甘"。
是"愤怒"。
是"为什么我是'六耳',为什么我要当'孙悟空',为什么我不能做我自己"的……
**呐喊。**
"我……"孙悟空的声音在颤抖,"我是谁?"
"你是第七十一个'六耳猕猴',"六耳说,"也是第一个'孙悟空'。"
"不,"孙悟空摇头,"我是斗战胜佛,我是……"
"你是什么?"六耳打断他,"你是灵明石猴?通变化,识天时,知地利,移星转斗?"
"还是六耳猕猴?善聆音,能察理,知前后,万物皆明?"
孙悟空愣住了。
他的耳朵——不,他没有"六耳",他的耳朵只是普通的猴耳——但此刻,他忽然"听"见了。
"听"见了六耳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和他的心跳,一模一样。
"我们都是'混世四猴',"六耳说,"同源而生,一体双分。"
"你是'灵明',我是'六耳',但'灵明'和'六耳',本来就是一个。"
"如来把我们分开,定义'真假',定义'二心',只是为了……"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很轻:
"**让我们互相残杀,让我们忘记自己。**"
孙悟空的手在抖。
铜镜掉在礁石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金色的,发光的,琉璃色的指甲。
这双手,打过天庭,闹过地府,摘过仙桃,盗过金丹……
也打过"六耳猕猴"。
在雷音寺,在如来的掌中佛国,他一棒打死了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猴子。
那个猴子没有还手。
只是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,他当时没看懂,现在忽然懂了——
**是解脱。**
是"终于结束了"的解脱。
是"你终于成了'孙悟空'"的解脱。
也是"我终于不用当'六耳'了"的……
**悲哀。**
"我杀了你,"孙悟空喃喃自语,"在雷音寺,我杀了你。"
"不,"六耳说,"你杀的是第七十一个'六耳',是上一个'我'。"
"而我,是第七十二个。"
"我来,不是为了让你'再杀一次'。"
他站起身,拍了拍虎皮裙上的灰,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浮岛:
"我来,是为了让你'活过来'。"
"不是作为'孙悟空',不是作为'斗战胜佛'……"
他转头,看向孙悟空,目光亮得像是在燃烧:
"**是作为'六耳',作为'你自己',活过来。**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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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
孙悟空在浮岛上住了七天。
不是他自己想住的,是筋斗云不肯走——那朵云被六耳用猴儿酒收买了,整天围着六耳转,连主人的召唤都不听。
"孽障!"孙悟空骂云。
云抖了抖,飘到六耳身后,只露出一个角,像是在躲。
六耳笑得直不起腰:"你这云,比你懂事。"
孙悟空:"……"
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和六耳说话了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成佛之后,他的语言系统像是被格式化过,只剩下"阿弥陀佛""善哉善哉""我佛慈悲"这种标准回复。面对六耳的调侃,他的CPU过载,只能沉默。
但六耳不在乎。
六耳每天拉着他做各种"违规"的事:
去"不拜佛斋"吃猪蹄——孙悟空不吃,但六耳会故意在他面前嚼得很大声,油脂滴在桌上,他看得喉结直动。
去"醉仙居"喝酒——孙悟空不喝,但六耳会故意把酒气喷到他脸上,他闻得鼻子发痒。
去"齐天客栈"按摩——孙悟空不躺,但六耳会故意发出舒服的呻吟,他听得耳根发烫。
第七天晚上,六耳把他拉到了浮岛边缘。
"看,"六耳指着海面。
孙悟空看过去。
月光下,海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映着两座山——
一座是花果山,断壁残垣,焦土枯木。
一座是……
**另一座花果山。**
不是真实的,是阵法投射出来的幻象。但幻象里有瀑布,有桃树,有猴子们在林间跳跃,有炊烟从石屋里升起……
"这是……"孙悟空的声音在颤抖。
"这是初的记忆,"六耳说,"第一个'六耳'的记忆。他见过花果山最繁华的时候,把记忆封在阵法里,留给了后来的'我们'。"
孙悟空看着那座幻象中的花果山。
他看见一只猴子,站在水帘洞的门口,手里举着一根棍子,对着下面的猴群大喊:
"孩儿们!今日大王我,教你们七十二变!"
猴群欢呼。
他看见那只猴子,在桃树下打滚,浑身沾满了花瓣,笑得像个傻子。
他看见那只猴子,在海边烤螃蟹,被烫得直甩手,旁边有一只老海龟在慢吞吞地爬……
"这是……"孙悟空的声音更哑了,"这是我……"
"不,"六耳说,"这是'初'。"
"但'初'和你,和你记忆中的'孙悟空',一模一样。"
"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'源',"六耳的声音变得很轻,"只是被如来分成了不同的'流'。"
孙悟空看着幻象,看了很久。
久到月光偏移,幻象消散,海面重新变成一片漆黑。
"我想去花果山,"他忽然说。
"嗯?"
"真正的花果山,"孙悟空说,"我想……去看看。"
六耳的耳朵转了转,"听"见了他的心跳。
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、机械的节奏。
而是……
**乱的。**
像是有很多东西在里面打架,有"佛"在念咒,有"猴"在尖叫,有"六耳"在……
**在哭。**
"行,"六耳说,"明天去。"
"现在。"
"现在?"六耳看了看天,"半夜了。"
"现在,"孙悟空重复道,声音里有一种六耳从未听过的……
**执拗。**
像是一个孩子,在要一件被抢走很久的玩具。
六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"行,"他说,"现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