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吹了声口哨,筋斗云立刻从角落里飘出来,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胳膊。
"带路,"六耳对云说,"去花果山。"
云抖了抖,像是在犹豫——它知道主人不想回那里。
"去,"六耳说,"有我在。"
云像是听懂了,一个俯冲,把两人都载了起来。
孙悟空坐在云头,看着越来越近的花果山轮廓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袈裟。
六耳坐在他身边,耳朵转了转,"听"见了他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越来越快,越来越乱,越来越……
**像活着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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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五
花果山比六耳想象的……
**更惨。**
不是"废墟"那种惨,是"被忘记"那种惨。
水帘洞还在,但瀑布干涸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岩壁,像是一张没有眼泪的脸。洞门口的石头上还刻着字,是孙悟空当年亲手刻的——
**"花果山福地,水帘洞洞天。"**
字迹已经模糊了,被风沙磨平了大半,只剩下"花"和"洞"两个字还勉强可辨。
孙悟空站在洞口,站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,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。
"我刻的,"他说,声音沙哑,"学艺归来,第一件事就是刻这个。"
"那时候猴子们问我,'大王,这是什么意思?'"
"我说,'意思是,这里是我们家,谁都不能抢。'"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:
"然后我就去闹天宫了。"
"然后就被压了五百年。"
"然后……"他的手指停在"洞"字上,"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。"
六耳没有说话。
他的耳朵转了转,"听"见了洞里的声音。
有老鼠在跑,有蛇在爬,有蝙蝠在倒挂着睡觉……
但没有猴子。
一只都没有。
"它们呢?"六耳问。
"死了,"孙悟空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"老死的,病死的,被打死的,被猎人抓走的……"
"我成佛之后回来过一次,"他说,"看见几只老猴,瘦得皮包骨,还在等我。"
"它们叫我'大王',问我'大王,您还走吗?'"
"我说……"
他顿住了。
六耳"听"见他的心跳在加速,"听"见他的呼吸在变重,"听"见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,正在从他的"佛心"里往外涌。
"我说,"孙悟空重复道,声音开始颤抖,"'我不走了,我陪你们。'"
"然后……"
他的手指抠进了石缝里,指甲断裂,金色的血渗出来:
"然后灵山来了一道旨,说'斗战胜佛需回雷音寺述职'。"
"我说'等等,再等等'。"
"它们说'大王去吧,我们等您回来'。"
"我就去了。"
"然后……"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
"然后我就忘了。"
"忘了回来。"
六耳的耳朵"听"见了。
在那句"忘了回来"里,藏着的东西。
不是"不想回来"。
是"不能回来"。
是眉心的金印在发烫,在念咒,在把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……
**抹掉。**
"如来,"六耳的声音很冷,"他对你做了什么?"
孙悟空没有回答。
他慢慢蹲下来,抱住了自己的头,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"我忘了,"他说,"我真的忘了。等我再想起来,已经是三百年后。我偷偷下来,看见……"
他的声音断了。
六耳"听"见了。
他"听"见了孙悟空的记忆——不是语言,是画面,是声音,是气味——
*花果山,焦土。*
*水帘洞,空荡。*
*几只老猴的尸骨,散落在桃树下,已经被风化成了灰。*
*风吹过,骨灰飞扬,像是最后的告别。*
孙悟空跪在那片灰里,跪了三天三夜。
他想哭,但泪腺被堵住了,只能发出"嗬嗬"的、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他想喊,但喉咙被锁住了,只能念"阿弥陀佛""善哉善哉""我佛慈悲"。
他想砸东西,但手被控制了,只能合十,只能捻佛珠,只能……
**只能成佛。**
"我杀了它们,"孙悟空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但眼眶是干的,"不是我动的手,但比我自己动手更……"
"更什么?"
"更恶心,"他说,"我成了佛,忘了它们,让它们死在等待里……"
"这比被我一棒打死,更恶心。"
六耳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"斗战胜佛",这个"齐天大圣",这个……
**第七十一个"六耳猕猴"。**
他蹲下来,和孙悟空平视。
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他抱住了孙悟空。
不是那种"兄弟情深"的拥抱,是那种"把你揉进骨血里"的拥抱。他的手臂勒得很紧,紧得孙悟空能听见他的心跳,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,能感觉到……
**温度。**
孙悟空僵住了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"温度"了。成佛之后,他的身体是恒温的,不冷不热,像是琉璃做的雕像。但六耳的身体是热的,烫的,像是一团火,要把他烧穿。
"你……"他的声音在抖。
"别说话,"六耳说,"听。"
"听什么?"
"听我的心跳。"
孙悟空安静下来。
他"听"见了。
咚、咚、咚。
和他的心跳,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六耳的心跳里,有某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。
**愤怒。**
不是对如来的愤怒,不是对天庭的愤怒,是对"自己"的愤怒。
"我也忘了,"六耳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"我觉醒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'我要当孙悟空'。"
"我要去抢金箍棒,去闹天宫,去成佛……"
"因为我觉得,只有当了'孙悟空',我才能'活'。"
"但后来我发现,"他的手臂收得更紧,"当'孙悟空',才是真正的'死'。"
"因为'孙悟空'是如来定义的,是剧本写好的,是……"
他顿了顿:
"**是'应该',不是'想要'。**"
孙悟空的身体在颤抖。
"我想要什么?"他问,声音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。
"你想要什么?"六耳反问。
"我……"
孙悟空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成佛之后,他的"想要"被剥夺了。他"应该"慈悲,"应该"智慧,"应该"普度众生……
但他"想要"什么?
他不知道。
"我想……"他艰难地开口,"我想……"
"想什么?"
"我想……"孙悟空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在害怕什么,"我想……再吃一次烤螃蟹。"
六耳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"就这?"他问。
"……就这,"孙悟空的声音闷闷的,"还想……在桃树下打滚。"
"还想……教猴子们七十二变。"
"还想……"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愿望:
"**还想……有人叫我'大王'。**"
"不是'斗战胜佛',不是'孙悟空'……"
"是'大王'。"
六耳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松开手臂,看着孙悟空的眼睛——那双火眼金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燃烧。
不是佛光。
是"猴火"。
是花果山的猴子们,在篝火旁烤螃蟹时的那种火。
"行,"六耳说。
"什么?"
"烤螃蟹,桃树下打滚,教七十二变,叫大王……"
他站起身,拍了拍虎皮裙上的灰,向孙悟空伸出手:
"**都可以。**"
"但不是在这里。"
"是在我的城。"
"自由妖城。"
孙悟空看着那只手。
棕褐色的毛,锋利的指甲,掌心纹路里卡着油星子——和他自己的手,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来,在雷音寺,在如来的掌中佛国,他打死"六耳猕猴"的时候,那只猴子也是向他伸出了手。
不是攻击,是……
**邀请。**
"来,"那只猴子说,声音和他一模一样,"我们一起。"
但他没有握住。
他举起了金箍棒。
"我……"孙悟空的声音在颤抖。
"什么?"
"我打过你,"他说,"在雷音寺,我……"
"我知道,"六耳说,"但那是上一个'我'。"
"而且,"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,"他也没怪你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知道,"六耳说,"你和他一样,都是'被困住'的。"
"他只是先一步……"
他顿了顿:
"**解脱了。**"
孙悟空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西沉,太阳东升,第一缕阳光照在花果山的焦土上,照出一片金色的希望。
他终于握住了。
两只手,一模一样,交握在一起。
"我跟你去,"孙悟空说,声音沙哑,但坚定,"但不是作为'斗战胜佛'。"
"作为什么?"
孙悟空想了想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成佛之后,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"笑":
"作为……"
"**你的'大王'?**"
六耳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前仰后合。
"行,"他说,"我的大王。"
"但先说好,"他补充道,"城里的规矩,是'妖不跪仙,不拜佛'。"
"我也不跪你。"
孙悟空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变得更大:
"……行。"
"那叫你什么?'六耳'?"
"叫我'城主',"六耳说,"自由妖城,城主六耳。"
"而你……"
他看着孙悟空,目光亮得像是在燃烧:
"**你是'大圣'。**"
"不是'斗战胜佛',不是'孙悟空'……"
"是花果山的'齐天大圣',是猴子猴孙的'大王',是……"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很轻:
"**是我的'双生'。**"
孙悟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"佛心"的跳动,是"猴心"的跳动。
咚。
像是一颗死了很多年的种子,终于破土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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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六
回浮岛的路上,筋斗云飘得很慢。
不是它不想快,是六耳故意让它慢——他坐在云头,两条腿晃来晃去,手里拎着一只从花果山抓的螃蟹,正在研究怎么烤。
"要先刷油,"他说,"然后撒盐,然后翻面……"
"你懂烤螃蟹?"孙悟空问。
"不懂,"六耳老实承认,"但初懂。他的记忆在我脑子里,像是一本菜谱。"
"初?"
"第一个'六耳',"六耳说,"现在在我城里晒太阳,当'吉祥物'。"
孙悟空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成佛之后,也"见过"很多个"六耳"。
在雷音寺,在如来的掌中佛国,每隔几百年,就会有一个新的"六耳猕猴"出现,被定义为"二心",被"孙悟空"打死……
他打过多少次?
三次?五次?十次?
他不记得了。
只记得每一次,金箍棒落下的时候,那只猴子都在笑。
和他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"我……"他艰难地开口,"我打过很多个'你'。"
"我知道,"六耳头也不抬,"谛听告诉我了。"
"你不恨我?"
"恨你干什么?"六耳终于把螃蟹刷好油,架在云上烤——筋斗云吓得直抖,但不敢反抗,"你是'孙悟空',是'斗战胜佛',是如来手里的刀。"
"刀杀人,怪刀还是怪拿刀的人?"
孙悟空想了想:"……怪刀太锋利?"
六耳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差点从云上掉下去。
"你这猴子,"他说,"比我想象的有趣。"
"我以为成佛之后,你就变成了一块木头。"
"是变成了木头,"孙悟空说,声音闷闷的,"但现在……"
他看着六耳的侧脸,看着他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绒毛,看着他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耳朵——
**在转。**
左边顺时针,右边逆时针,像是在捕捉什么有趣的声音。
"现在什么?"六耳问。
"现在……"孙悟空顿了顿,"现在想变回猴子。"
"木头做够了?"
"做够了。"
"那行,"六耳把烤好的螃蟹递给他,"先吃,吃完教你。"
"教你什么?"
"教你做猴子,"六耳说,"我比你有经验——我虽然也是刚觉醒,但我有七十二个前辈的记忆,相当于……"
他想了想:
"**相当于上了七十二次'如何当好一只猴子'的培训班。**"
孙悟空看着那只烤得金黄的螃蟹,看了很久。
然后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油脂在口腔里炸开,咸香,滚烫,带着海风的腥甜……
他忽然想哭。
但眼眶还是干的。
"好吃吗?"六耳问。
"……咸了,"孙悟空说。
"那下次少放盐。"
"嗯。"
筋斗云继续飘,飘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浮岛。
孙悟空坐在云头,吃着烤螃蟹,听着六耳絮絮叨叨地讲"妖城建设规划"——什么"不跪街要扩建",什么"醉仙居要开分店",什么"初的摇椅要换成电动的"……
他的耳朵——不,他没有"六耳",但他的普通猴耳——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。
是从浮岛的方向传来的。
很多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一首嘈杂的、不成调的……
**歌。**
有螃蟹精在骂徒弟,有水母精在跳铃铛舞,有老海龟在慢吞吞地讲故事,有初在摇椅上打呼噜……
还有,一个清脆的、稚嫩的、像是小铃铛一样的声音:
**"大王回来啦!大王回来啦!"**
孙悟空的手僵住了。
螃蟹掉在云上,油脂弄脏了袈裟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"听"见了。
那声音叫的不是"斗战胜佛",不是"孙悟空"……
是"大王"。
是他的"大王"。
六耳看着他,笑了。
" welcome home,"他说,"大王。"
孙悟空的眼眶,终于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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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六章完】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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