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一
六耳站在礁石上,看着眼前这座"岛",陷入了沉思。
说是岛,其实更像是一块从海底冒出来的大石头,方圆不到三里,上面长满了滑腻腻的海带,还有几只螃蟹在横行霸道。海风一吹,腥咸的空气里夹杂着某种……
**腐烂的甜味。**
"这就是你说的'风水宝地'?"六耳转头,看向身后那只老海龟。
老海龟缩了缩脖子——如果海龟有脖子的话——瓮声瓮气地说:"大王,这岛虽小,但位置好啊!东接花果山,西通傲来国,北望蓬莱,南眺瀛洲……"
"停,"六耳举手,"你直接说缺点。"
"……潮。"
"什么?"
"涨潮的时候,"老海龟的声音更小了,"岛会被淹。"
六耳:"……"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海水已经漫到了脚踝,几只小螃蟹正顺着他的腿往上爬,像是在考察新楼盘。
"还有呢?"
"……风大。"
"风大怎么了?"
"会把大王您的毛吹乱。"
六耳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能和一只活了两千年的海龟计较。他的耳朵转了转,"听"见海底深处有暗流在涌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。
"这岛下面是什么?"
老海龟的眼睛闪了闪:"大王怎么知道下面有东西?"
"我的耳朵能'听'见,"六耳敲了敲自己的耳廓,"海底有东西在打呼噜,频率很低,但很有规律。不是地震,不是火山……"
他顿了顿,眼睛眯了起来:"是某种阵法。"
老海龟不说话了。
六耳蹲下来,和它平视——尽量平视,海龟太矮了:"你知道什么?"
"……小老儿什么都不知道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六耳的耳朵转了转,"听"见老海龟的心跳在加速。咚、咚、咚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。
"你在撒谎,"六耳笑了,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,"你的心跳告诉我,这岛下面有东西,而且是个好东西。但你不敢告诉我,因为……"
他凑近,声音压低:
"因为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?"
老海龟的壳抖了一下。
六耳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虎皮裙上的盐粒,看着逐渐被海水淹没的"岛",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"行,"他说,"就这了。"
"大王?"老海龟愣住了,"这岛要淹了!"
"淹了就淹了,"六耳把铁棍从耳后抽出来,灰扑扑的棍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"反正我要建的,本来就不是'岛'。"
他转头,看向远方波涛汹涌的海面,嘴角微微上扬:
"我要建的,是'城'。"
"一座……"
"**沉在海里的城。**"
---
## 二
六耳花了七天,才搞清楚岛下面的阵法是什么。
不是他笨,是那阵法太老了——老到连阵纹都被珊瑚和藤壶覆盖,老到连"听"都"听"不出完整的结构。他只能每天晚上等退潮的时候,潜到海底,用铁棍一点一点地刮掉那些海洋生物,露出下面的真容。
第八天晚上,他终于刮出了一块完整的阵纹。
然后他就愣住了。
那阵纹他见过。
在灵台方寸山,在斜月三星洞,在菩提祖师讲道的蒲团下面——
**"混沌聚灵阵"。**
能聚集混沌之气,能隔绝天道探查,能……
能养出一个"孙悟空"。
六耳浮上海面,趴在礁石上喘气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"听"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"听"见海底那个沉睡的阵法在回应他的心跳,"听"见某种古老的、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呼唤——
**"来……"**
**"来……"**
**"来……"**
"来你个头,"六耳骂了一句,把海水拍在脸上,让自己清醒一点,"我又不是孙悟空,我不去拜师学艺,我要建城,我要当大王,我要……"
他顿住了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来,菩提祖师是谁。
不是那个在灵台方寸山教孙悟空七十二变的白胡子老头。那个是"表象",是"化身",是如来为了方便控制"孙悟空"而设的一个……
**剧本NPC。**
真正的菩提祖师,是"混沌"本身。
是开天辟地时,从盘古的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缕"无",是"道"还没有被定义之前的"道",是……
是"混世四猴"真正的"父亲"。
"所以,"六耳喃喃自语,"这阵法是菩提祖师留下的?"
"不,"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,"是我留下的。"
六耳猛地转身,铁棍已经横在胸前。
礁石上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一只猴子。
毛脸雷公嘴,孤拐面,火眼金睛,额头上有一撮金毛,眉心……
没有金印。
六耳的耳朵疯狂旋转,"听"见了对方的心跳——
咚、咚、咚。
和他的心跳,一模一样。
"第七十一个?"六耳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对方笑了,那笑容和六耳如出一辙,带着点痞气,带着点自嘲,带着点……
**疲惫。**
"不,"他说,"我是第一个。"
"第一个'六耳猕猴'。"
"也是第一个……"
他顿了顿,看向海底那个沉睡的阵法,目光复杂:
"试图打破轮回的'失败者'。"
---
## 三
第一个"六耳猕猴"——他让自己叫"初"——是个话痨。
这是六耳在和他聊了半个时辰后的唯一结论。
"你不知道我当时多惨,"初盘腿坐在礁石上,手里捧着一只烤螃蟹——六耳抓的,"我刚觉醒的时候,连'六耳'是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以为我是孙悟空,我去花果山,猴子们给我磕头,叫我大王……"
"然后呢?"
"然后如来来了,"初咬了一口螃蟹,含糊不清地说,"他说我是'二心',说我是'假'的,用金钵罩我。我跑啊,跑啊,跑到这里……"
他指了指海底:"发现了这个阵法。"
"混沌聚灵阵?"
"对,"初的眼睛亮了起来,"我发现这个阵法能隔绝天道,能屏蔽如来的探查。我就想,如果我把它扩大,扩大到能罩住整座岛,不,整座城……"
"那我就能建立一个'自由'的地方,"他的声音变得激动,"一个如来管不到的地方,一个'六耳'可以活下来的地方!"
六耳看着他,耳朵转了转,"听"见了某种熟悉的情绪。
**孤独。**
和他在翠云宫"听"见的,谛听身上的那种孤独,一模一样。
"但你失败了,"六耳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初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消失。
"对,"他说,"我失败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'孤独',"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爪子,"我一个人,活得太久了。我建了阵法,建了岛,建了城……但没有'人'来。"
"为什么没人来?"
"因为我怕,"初的声音变得很轻,"我怕他们来了,会发现我是'假'的。我怕他们知道了'六耳猕猴'的真相,会看不起我。我怕……"
他顿了顿,像是在压抑什么:
"我怕他们和孙悟空一样,最后都选择了'成佛',而不是'陪我'。"
六耳沉默了。
海风很大,把他的毛吹得乱糟糟的。他忽然想起来地藏王说的话——
"不要恨他。"
"因为他比你更可怜。"
"你至少知道自己是'六耳',他连自己是'六耳'都忘了。"
但初没有忘。
初一直记得,一直痛苦,一直……
**孤独。**
"所以你就把自己封在阵法里,"六耳说,"睡了多久?"
"一万年?两万年?"初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"不记得了。反正每次醒来,外面都是新的'六耳'在被打死,新的'孙悟空'在成佛……"
"我就继续睡。"
"睡到我忘了自己是谁,睡到阵法把我当成'灵气'吸收掉,睡到……"
他看着六耳,目光复杂:
"睡到下一个'六耳'来叫醒我。"
六耳的耳朵转了转,"听"见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初的心跳里,除了孤独,还有一丝……
**期待。**
他在期待什么?
期待六耳和他一样失败?期待六耳陪他一起沉睡?还是……
期待六耳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?
"我不会陪你睡的,"六耳忽然说。
初一愣。
"我要建城,"六耳站起身,看着逐渐被晨光染亮的海面,"不是一座'孤独'的城,是一座'热闹'的城。"
"我要让妖怪来,让神仙来,让凡人来,让……"
他顿了顿,耳朵动了动:
"让'孙悟空'也来。"
初的眼睛瞪大了:"你要让孙悟空来?"
"对,"六耳笑了,那笑容和初截然不同,带着一种……
**混不吝的嚣张。**
"我要让他看看,'六耳'不是'二心','六耳'也可以建城,'六耳'也可以当王,'六耳'也可以……"
他转头,看向初,一字一顿:
"**有'人'陪。**"
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,把海面染成一片金色。
久到退潮了,那座"岛"完全露出来,露出下面巨大的、完整的阵□□廓。
久到初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"你……"他一边笑一边摇头,"你和我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"
"你比我……"初想了想,"**不要脸。**"
六耳:"……"
"但也许,"初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向海底那个沉睡的阵法,"这就是你能成功的原因。"
他回头,看向六耳,目光里有一种解脱的释然:
"我把自己封在阵眼里,当了这么多年的'电池'。现在,我把阵法给你。"
"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城建成之后,"初的声音变得很轻,"给我留一个位置。"
"不用太大,"他说,"一个能晒太阳的角落就行。"
"我睡够了,"他笑了,"想醒着,看看'六耳'的城,是什么样子。"
六耳看着他,耳朵转了转,"听"见了他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不再是孤独的、疲惫的、死气沉沉的跳动。
而是……
**期待的。**
像是一颗种子,在冻土里埋了一万年,终于等到了春天。
"行,"六耳说,"给你留个阳台,朝南的,能晒一整天太阳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