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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
六耳到地府的时候,孟婆正在搞新品研发。
"这款叫'孟婆汤Pro',"她端着一碗冒着紫烟的液体,热情地拦住六耳,"加了忘忧草、断肠花、还有一点点……"她压低声音,"一点点嫦娥的桂花酿。"
六耳的耳朵转了转,听见那碗汤里至少有十七种药材在打架,还有一缕极微弱的、属于嫦娥的幽怨——大概是桂花酿里掺了太多眼泪。
"不喝,"他摆手,"我记性不好,再忘就真成傻子了。"
孟婆不死心:"那试试'孟婆汤Lite'?只忘前尘,不忘技能。很多转世的大能都点这款,比如上个月有个耍剑的,喝完还记得怎么御剑飞行,就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和师妹分手……"
六耳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。
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孟婆的,是从地府深处传来的,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,带着一种……毛骨悚然的熟悉感。
那声音在说:
**"一个是灵明石猴,通变化,识天时,知地利,移星换斗。一个是六耳猕猴,善聆音,能察理,知前后,万物皆明……"**
六耳的脸色变了。
这是如来的声音。
不,不是现在的如来,是很多年前——可能是五百年前,可能是更久——如来在雷音寺讲法时的录音。但这录音不是从某个法器里放出来的,是从地府的每一块砖、每一根柱子里传出来的。
像是一个巨大的、无处不在的广播系统,在三界的每一个角落循环播放:
**"……此二猴,一体同源,二心竞斗……"**
六耳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他的耳朵开始疯狂旋转,左边顺时针,右边逆时针,像两台过载的洗衣机。
"客官?客官您怎么了?"孟婆慌了,"是不是Pro的劲儿太大了?我早说了不能加桂花酿……"
六耳没理她。
他在"辨"。
辨这声音的来源,辨这声音的真假,辨这声音里藏着的……
**恐惧。**
如来的声音在颤抖。
不是在讲法时的那种威严的、掌控一切的颤抖,是一种更隐秘的、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颤抖。
六耳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"讲法",这是"辩解"。
如来在辩解,辩解他为什么要分"真假",为什么要定义"二心",为什么要让"六耳"打死"六耳"——
因为他**害怕**。
害怕混世四猴合一,害怕"同源双生"的力量,害怕……
"原来你也会怕啊,"六耳慢慢放下手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,"老东西。"
孟婆端着汤,不知所措:"客官,您是在跟我说话吗?"
"不是,"六耳拍了拍她的肩膀,"是在跟一个死人说话。"
他大步走向地府深处,耳朵还在转,但速度慢了下来,像是在锁定目标。
他要找一个人。
一个能"听"见一切,却"不敢言"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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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
翠云宫比六耳想象的……
**朴素。**
他以为地藏王菩萨的道场会是金碧辉煌、佛光普照、满殿罗汉念经的那种。结果到了一看,就一间破石头屋子,门口种着两棵快枯死的柳树,屋檐下挂着一个风铃,风一吹,发出"叮当"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
"有人吗?"六耳站在门口喊,"□□的!"
没动静。
他的耳朵转了转,听见屋子里有呼吸声。很轻,很稳,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假寐。还有另一个声音,更轻,更慢,带着一种……
**宠溺的无奈。**
"谛听,"那声音说,"有客到,去开门。"
"不去,"另一个声音响起,清冷,慵懒,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,"是只猴子,烦。"
"猴子怎么了?"
"猴子话多,耳朵还转,吵。"
六耳的耳朵僵住了。
他第一次听见有人——有兽——嫌弃他的耳朵。
"喂!"他推门进去,"说谁吵呢?我这叫'善聆音,能察理',是天赋神通!"
屋子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。灯下坐着一个人,白衣,光头,面容清秀得像是个书生,只是眉心有一点朱砂痣,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。
他对面趴着一只……
**狗?**
不,不是狗。那东西比狗大得多,通体雪白,耳朵大得离谱,垂下来能盖住整张脸。它趴在蒲团上,尾巴有气无力地甩着,听见六耳的声音,耳朵——不是它那对巨大的、垂着的耳朵,是头顶上两根极细的、像是天线一样的白毛——竖了起来。
"六耳猕猴,"白衣人——地藏王菩萨——微笑着说,"久候了。"
六耳没理他。
他盯着那只"狗"——谛听——头顶上的两根天线,眼睛越瞪越大。
"你……"他指着那两根天线,"你也有'六耳'?"
谛听抬起一只眼,瞥了他一下,又闭上了。
"不是'六耳',"地藏王代为解释,"是'天耳'。能听三界善恶,能辨十方真伪。和你一样,都是'听'的神通,只是……"
他顿了顿,笑容变得有些微妙:"只是谛听比较懒,不爱转。"
六耳:"……"
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傻。
"坐,"地藏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,"喝茶。"
"不喝,"六耳一屁股坐下,"我怕你下毒。"
"地府没有毒,"地藏王给他倒了一杯,茶汤是诡异的墨绿色,"只有孟婆汤。这是我从她那里买的'孟婆汤De-Caf',去咖啡因版,喝了不会忘事,只会……"
"只会什么?"
"只会想睡觉。"
六耳看着那杯墨绿色的液体,沉默了。
谛听忽然动了。
它慢吞吞地爬起来,走到六耳面前,用鼻子嗅了嗅他,然后——
**打了个喷嚏。**
"阿嚏!"
唾沫星子喷了六耳一脸。
"……"六耳抹了把脸,"你什么意思?"
谛听没理他,转身走回地藏王身边,趴下,用巨大的耳朵盖住自己的脸,闷声闷气地说:"假的。"
"什么假的?"
"你,"谛听的声音从耳朵底下传出来,闷闷的,"不是'六耳猕猴',或者说,不只是'六耳猕猴'。"
六耳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。
"说清楚。"
谛听不说话了。
地藏王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谛听的头顶——不是那两根天线,是耳朵根部的绒毛。谛听的尾巴甩了甩,像是被顺毛顺舒服了,才不情不愿地开口:
"你身上有七十二道气息,"它说,"前面七十一个'六耳'的残魂,都在你耳朵里。"
六耳僵住了。
"但他们不是来害你的,"谛听继续说,"是来帮你的。他们在教你'辨',教你'听',教你……"它顿了顿,"教你不要变成第七十一个。"
"第七十一个怎么了?"
地藏王和谛听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六耳的耳朵拼命转,却只"听"见了一种情绪——
**悲伤。**
"第七十一个'六耳猕猴',"地藏王轻声说,"就是现在的'孙悟空'。"
六耳的手抖了一下,墨绿色的茶汤溅出来,在蒲团上洇出一朵奇怪的花。
"他……"六耳的声音有些干涩,"他不是去抢了孙悟空的命吗?他不是当了五百年的齐天大圣吗?"
"是,"地藏王点头,"但他最后发现,自己抢来的命,也是假的。"
"如来早就知道他不是'真'的孙悟空。如来只是需要一个'孙悟空'去取经,去成佛,去成为一个'皈依'的符号。至于这个'孙悟空'是石头里蹦出来的,还是六耳猕猴变的……"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:"如来不在乎。"
"所以第七十一个'六耳',在成佛的那一刻,就死了,"谛听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"死在他自己手里。他把自己活成了'孙悟空',忘了自己是'六耳'。"
"现在的'斗战胜佛',"地藏王接话,"只是一个有着孙悟空记忆的……空壳。"
六耳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油灯的火苗在跳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像是要延伸到地府的最深处。
"那我来这里,"他终于开口,"是为了什么?"
"为了'辨真伪',"地藏王说,"但不是如来定义的那种'辨'。"
"是让你自己辨——"
"辨你是想做'孙悟空',还是想做'六耳'。"
"辨你是想成佛,还是想做……"
他看着六耳,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:
"还是想做你自己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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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
六耳在翠云宫住了三天。
不是他想住,是他发现自己走不了——每次走到门口,谛听就会竖起那两根天线,然后他就会听见无数个声音在耳朵里炸开,疼得他原地打滚。
"这是'听障',"地藏王一边翻经书一边解释,"你的耳朵转得太快,接收了太多信息,CPU过载了。"
"CPU是什么?"
"呃……"地藏王顿了顿,"是我从一只穿越过来的狐狸那里听来的词,大概是'脑子'的意思。"
六耳:"……"
他发现这个地藏王和他想象的不一样。不是那种高高在上、慈悲为怀的菩萨,更像是一个……
**宅了很多年的书呆子。**
会为了经书上的一个注释和谛听辩论三天三夜,会因为孟婆汤的新口味而兴奋,会在深夜偷偷用"天耳通"听人间的评书——尤其是《西游记》的改编版,听到"六耳猕猴被孙悟空一棒打死"的桥段时,会气得把茶杯捏碎。
"那不是我!"他会对着空气吼,"六耳猕猴明明是被如来用金钵罩死的!作者有没有常识!"
然后谛听就会用巨大的耳朵盖住他的嘴:"小声点,隔壁鬼差要投诉了。"
六耳觉得这对主仆……
**有点可爱。**
但更多的是"怪"。
怪在他们之间的氛围。
不是主仆,不是师徒,不是朋友,是一种……
**更暧昧的东西。**
比如现在。
地藏王在灯下抄经,谛听趴在他脚边,耳朵盖在脸上,像是在睡觉。但六耳的耳朵"听"见,谛听根本没有睡——它的心跳很快,呼吸很浅,每一次地藏王的笔锋停顿,它的心跳就会漏一拍。
而地藏王,每隔三行字,就会低头看一眼谛听,目光柔软得像是在看……
**全世界。**
六耳的耳朵转了转,忽然"听"见了一个极微弱的声音。
是从谛听的方向传来的,不是语言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像是本能一样的……
**渴望。**
它在渴望什么?
六耳的耳朵转得更快了,像是要穿透那层巨大的、白色的耳朵,"听"见谛听心里真正的声音。
然后他就"听"见了。
那是一个画面,不是声音——是谛听的记忆,被它的"天耳"不小心泄露出来的记忆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