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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一章灵台方寸,二心初醒
## 一
六耳醒来时,耳朵里先传来的是水声。
不是江河奔涌,不是瀑布倾泻,是那种一滴水落在空谷里的回响——滴答,滴答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。
他睁开眼,看见一片石壁。青苔爬满了缝隙,水珠从头顶的钟乳石尖坠落,在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。水洼里映出一张脸:毛脸雷公嘴,孤拐面,火眼金睛……
"操。"
六耳猛地后退,后脑勺撞上石壁,疼得龇牙咧嘴。水洼里的脸也跟着龇牙咧嘴,连额头上那撮金毛翘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。
"……不是吧。"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不,是爪子。棕褐色的毛,锋利的指甲,掌心纹路里还卡着几片干枯的桃叶。再往下看,虎皮裙,藕丝步云履,如意……
等等。
六耳往腰间一摸,摸了个空。
"金箍棒呢?"他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是几百年没说过话,"我那么大一根定海神针呢?"
没有金箍棒。
但他摸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一根棍子,藏在耳后。不是金箍棒,是根灰扑扑的铁棍,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,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划上去的。
六耳把它抽出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棍身上刻着三个字:**知时者**。
"……什么玩意儿?"六耳皱眉,"穿越就穿越,怎么还配个盗版武器?"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耳朵忽然动了动。
不是他自己动的。
是耳朵自己在转——左边那只转了半圈,右边那只转了四分之一,像两台雷达突然开机,开始接收信号。
然后他就"听"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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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
那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,是从石头里、从水里、从光里、从时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。
他听见花果山的瀑布在三百年前轰鸣。
他听见一只猴子在石头里心跳,咚、咚、咚,像擂鼓。
他听见菩提祖师说:"我门中有十二个字,分派起名,乃广、大、智、慧、真、如、性、海、颖、悟、圆、觉十二字。排到你,正当'悟'字。"
他听见那只猴子笑:"弟子愿多里捞摸,学一个不老长生,常躲过阎君之难。"
他听见……
他自己。
不,不是他。是另一个"他"。
那个"他"在灵台方寸山拜师,在东海龙宫夺宝,在阴曹地府勾销生死簿,在天庭偷桃盗丹,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,在取经路上打死白骨精、红孩儿、六耳猕猴——
"六耳猕猴"。
六耳猛地捂住耳朵,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水洼里的倒影在晃,晃出两张脸。一张是他现在的脸,另一张……另一张也是他的脸,但眉心多了一道金印,眼神比他亮,比他傲,比他……
比他更像"齐天大圣"。
"原来如此。"六耳慢慢放下手,耳朵还在转,但速度慢了下来,像是在消化信息,"我是六耳猕猴。"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"那个在'真假美猴王'里被打死的倒霉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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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
六耳花了整整三天,才从水帘洞深处的这个石室里爬出来。
不是他不想早点出来,是他发现这具身体……不太对劲。
首先,太重了。
不是体重意义上的重,是"因果"意义上的重。他每走一步,都能听见无数声音在耳朵里炸开:有人在念他的名字,有人在恨他,有人在怕他,有人在……在替他哭?
"搞什么,"六耳扶着石壁喘气,"我又不是流量明星,哪来的死忠粉?"
其次,太饿了。
这具身体像是几百年没吃过东西,胃袋里空荡荡的,却又不像是普通的饿——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饥渴。六耳抓了把青苔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就吐出来:"呸,连光合作用都不会,什么破身体。"
最后,也是最要命的——
他听见了"紧箍咒"。
那声音很远,像是从西天雷音寺的方向飘来的,断断续续,却清晰得可怕。不是念给他听的,是念给另一个"他"听的。但因为他有"六耳",所以他也听见了。
"唵、嘛、呢、叭、咪、吽……"
六耳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,感觉有人用钝锯子在他的脑仁上来回拉扯。疼,但不是□□的疼,是那种……那种被人从灵魂里往外剔的疼。
"停!停下!"他对着空气吼,"我又不是孙悟空,你念我干什么!"
咒语停了。
不是因为他吼的,是因为念咒的人停了。
六耳趴在地上,冷汗把虎皮裙浸透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说:"悟空,你怎的又头疼了?可是那六耳猕猴的残魂作祟?"
另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熟悉的、让人想揍一拳的傲气:"师父放心,那孽障已被如来佛祖收服,翻不起浪来。"
六耳僵住了。
那是他的声音。
不,那是孙悟空的声音。
但因为他们同源而生,连声带震动的频率都一模一样,所以在他耳朵里,那就是"他的声音"在说话——在说他是个"孽障",说他"翻不起浪来"。
"……去你妈的。"
六耳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,慢慢爬起来,捡起那根灰扑扑的铁棍。
他看向石室深处,那里有一面水镜,是这三天里他发现的唯一"现代设备"。水镜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,是花果山的全景——断壁残垣,焦土枯木,曾经十万妖猴的乐园,如今只剩几只瘦骨嶙峋的老猴在废墟里翻找野果。
"孙悟空,"六耳对着水镜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"你取经成佛,我替你死。"
"你的花果山成了废墟,我的……"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,"我连座花果山都没有。"
水镜里的老猴忽然抬起头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朝着水帘洞的方向跪下,颤巍巍地磕了个头。
六耳的耳朵动了动。
他听见了老猴心里的声音,不是语言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近乎本能的呼唤:
**"大王……您终于回来了……"**
六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大王?"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"我可不是你们的大王。你们的大王在灵山当佛呢,吃斋念佛,不近女色……"他忽然想到什么,笑容变得古怪,"也不近男色?那可真是太惨了。"
他转身走向石室更深处,那里有一条暗道,通向东海。
"不过嘛,"六耳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,耳朵愉快地转着圈,"既然你们把我当大王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"
"孙悟空不要的花果山,我要。"
"孙悟空不要的猴子猴孙,我要。"
"孙悟空不要的……"他顿了顿,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、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声。
那心跳和他的一模一样。
咚、咚、咚。
像擂鼓。
六耳的笑容僵在脸上,然后又慢慢扩大,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。
"……孙悟空不要的'自由',"他轻声说,像是在对那个遥远的心跳声对话,"我也要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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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
暗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,门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,和铁棍上的"知时者"是同一个笔迹。
六耳把铁棍插进门缝,轻轻一撬。
石门开了,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咸腥和……烧烤味?
"什么玩意儿?"
六耳眯起眼,看见东海之滨的一块礁石上,坐着一个老头。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根鱼竿,竿上没有线,却串着三只烤得金黄的海鱼。
"来了?"老头头也不回,"比预计的晚了三天。是紧箍咒耽误的?"
六耳握紧铁棍:"你是谁?"
"我?"老头咬了一口鱼,含混不清地说,"我是你爹。"
"……"
"开玩笑的,"老头终于转过头,露出一张让六耳瞳孔骤缩的脸——那是一张猴脸,和他一模一样的猴脸,只是更老,更疲惫,眉心的金印黯淡得像是要熄灭的炭火,"我是上一个'六耳猕猴'。"
六耳的铁棍已经抵在了老头的咽喉上。
"上一个?"他冷笑,"六耳猕猴还能有上一个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