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很多年前,弱水河畔。*
*一个白衣人——年轻得多的地藏王——从黑色的河水里捞出一个白色的、奄奄一息的幼兽。*
*幼兽的耳朵很大,大得不成比例,像是两只巨大的蒲扇,垂在脑袋两边,被弱水腐蚀得血肉模糊。*
*"别怕,"白衣人说,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,"我带你回家。"*
*幼兽睁开眼睛,看见白衣人眉心的朱砂痣,红得像是一滴泪。*
*"你叫什么名字?"白衣人问。*
*幼兽不会说话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*
*"没有名字吗?"白衣人笑了,"那我叫你……谛听吧。能听三界之音,能辨善恶真伪。"*
*"但在我面前,"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拂过幼兽受伤的耳朵,"你什么都不用听,什么都不用辨。"*
*"只听我说话就好。"*
画面消失了。
六耳猛地回过神,发现谛听正看着他。
那只巨大的、白色的神兽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,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,目光冷得像是要结冰。
"你'听'见了,"它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"……听见了,"六耳老实承认,"不好意思,职业病。"
谛听没有发怒。
它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把耳朵重新盖回脸上,闷声闷气地说:"出去。"
"谛听……"
"出去!"
六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翠云宫,摔在门口的柳树下。
他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听见屋子里传来地藏王的声音:"谛听,怎么了?"
"没什么,"谛听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压抑什么,"那只猴子……太吵了。"
"他听见什么了?"
"……听见我弱水畔的记忆。"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地藏王说:"那没什么好藏的。本就是你我的故事。"
"但我不想让别人'听'见,"谛听的声音有些颤抖,"那些记忆……是我一个人的。"
"我知道,"地藏王的声音更温柔了,"所以我会让他忘记。"
"不用,"谛听忽然说,"让他记着吧。"
"嗯?"
"让他记着,"谛听重复道,"让他知道,不是所有人都像'孙悟空'和'六耳'那样……必须你死我活。"
"也可以……"
它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
"也可以一起活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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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
第四天早上,六耳终于能走了。
不是谛听放他走的,是地藏王给了他一样东西——
一面铜镜,巴掌大小,背面刻着"昆仑"两个字。
"这是'昆仑镜'的碎片,"地藏王说,"能照见'真实'。不是如来定义的'真实',是你自己心里的'真实'。"
"有什么用?"
"当你分不清自己是'孙悟空'还是'六耳'的时候,"地藏王笑了笑,"照一照,就能看见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"
六耳接过镜子,翻来覆去地看:"这么贵重的东西,为什么给我?"
"因为谛听说,"地藏王看了一眼趴在角落里、用耳朵盖住脸的白色神兽,"你的耳朵……和它很像。"
"都很吵,"谛听闷闷地说,"但也都很……"
它顿了顿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"都很**孤独**。"
六耳的手僵了一下。
他想说"我不孤独",想说"我有七十二个前辈陪我",想说"我要去建妖城,会有很多猴子陪我"——
但他的耳朵转了转,"听"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咚、咚、咚。
和花果山水帘洞深处的那颗石头,一模一样。
和灵台方寸山拜师时的那只猴子,一模一样。
和五行山下五百年里的每一声叹息,一模一样。
**孤独。**
"……谢了,"他把镜子塞进虎皮裙里,"等我的妖城建好了,请你们去喝茶。"
"什么茶?"
"孟婆汤De-Caf,"六耳咧嘴一笑,"去咖啡因版,喝了只想睡觉,不会忘事。"
地藏王笑了:"好。"
谛听没有说话,只是竖起了那两根天线,像是在告别。
六耳转身走向地府的出口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"对了,"他没有回头,"那个'真假美猴王'……"
"嗯?"
"如果我去雷音寺,"六耳说,"如来能辨出我是'假'的吗?"
地藏王和谛听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地藏王说:"能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如来辨的,从来就不是'真假',"地藏王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早已知道的秘密,"他辨的是'顺从'。"
"顺从他的,就是'真'。"
"不顺从他的……"
谛听接过了话头,声音清冷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"就是'二心'。"
"就是'该死'。"
六耳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得地府的柳树都在抖,笑得孟婆在远处探头探脑,笑得谛听的天线竖成了两根避雷针。
"好,"他说,"那我就去做那个'二心'。"
"不仅要做'二心',"他转过身,眼睛亮得像是燃着两团火,"我还要让那个'斗战胜佛'也变成'二心'。"
"我要让他想起来,"六耳一字一顿地说,"他曾经是'六耳猕猴',是第七十一个'我'。"
"我要让他想起来,"他的耳朵在转,疯狂地转,像是要把三界的所有声音都吸进去,"他不应该在灵山当佛,他应该在花果山当王。"
"和我一样。"
地藏王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谛听看着他,耳朵微微颤动。
然后地藏王说:"你去吧。"
"但记住,"他顿了顿,"不要恨他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比你更可怜,"地藏王说,"你至少知道自己是'六耳',他连自己是'六耳'都忘了。"
"他活成了'孙悟空',"
"却连'孙悟空'都不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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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五
六耳走出地府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
他眯起眼睛,耳朵在转,捕捉着人间的声音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夫妻的吵架声……
热闹,嘈杂,真实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着东海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从虎皮裙里掏出那面铜镜,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。
镜子里出现了一张猴脸。
毛脸雷公嘴,孤拐面,火眼金睛。
和他一模一样。
但眉心没有金印。
眼睛里也没有佛光。
只有一团火,在烧。
"我是谁?"六耳对着镜子问。
镜子里的猴子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:
"我是六耳猕猴。"
"第七十二个六耳猕猴。"
"不是孙悟空的替代品,"
"不是如来的'二心',"
"我是……"
他顿了顿,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微弱的声音。
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,从灵山的方向,从雷音寺的方向,从那个"斗战胜佛"打坐的方向——
**心跳声。**
咚、咚、咚。
和他的心跳,一模一样。
六耳的笑容僵在脸上,然后慢慢扩大,变得意味深长。
"我是……"他重复道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
"来把你打醒的人。"
他把镜子塞回裙子里,大步走向东海。
耳朵在转,心在跳,血在烧。
而在他身后,地府的深处,翠云宫的门口,谛听竖着天线,"听"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"他能成功吗?"地藏王问。
谛听没有立刻回答。
它"听"了很久,久到地藏王以为它不会回答了,才缓缓开口:
"他能'听'见孙悟空的不甘。"
"但孙悟空……"它的声音有些颤抖,"能不能'听'见自己的不甘,就不知道了。"
地藏王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抱住了谛听巨大的、白色的身体。
"我们能做的,"他说,"只有等。"
"等他们'听'见彼此。"
"等他们'辨'出真假。"
谛听把耳朵盖回脸上,闷闷地说:
"……那要很久。"
"多久?"
"也许一千年,"谛听说,"也许……"
它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:
"也许只要一眼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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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二章完】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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