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怎么没有,"老头面不改色,甚至又咬了一口鱼,"如来那老东西,每隔几百年就要'辨一次真伪'。辨完了,把'二心'打杀,剩下的那个就是'真'。但'二心'真的死了吗?"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"没有。他们把我关在这里,当守门人,等下一个'六耳'来接班。"
"你现在是第……"老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,"第七十二个。"
六耳的手抖了一下。
"七十二个?"他声音发紧,"前面七十一个呢?"
"死了,"老头轻描淡写地说,"有的被紧箍咒念死的,有的被如来一掌拍死的,有的……"他看了六耳一眼,"有的发现自己只是'替代品',心死了,身体跟着也就死了。"
海风忽然变得很冷。
六耳慢慢放下铁棍,在老头的对面坐下,顺手拿起一只烤海鱼。
"所以,"他咬了一口,味道意外地不错,"你的意思是,我注定也要死?"
"本来是的,"老头把鱼竿递给他,竿上还是没有线,"但你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"
老头指了指他的耳朵:"你的耳朵,在转。"
六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——左边那只正在以每秒一圈的速度匀速旋转,右边那只虽然慢一些,但也在微微颤动。
"这有什么特别的?"他问。
"前面的七十一个,耳朵都是死的,"老头说,"他们只能'听',不能'辨'。听见什么就是什么,所以如来一念紧箍咒,他们就疼得死去活来——因为他们'听'见了'自己是假的'。"
"但你的耳朵在转,"老头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,像两颗重新燃起的火星,"说明你在'辨'。你在分辨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,什么是别人强加给你的,什么是你自己想要的。"
他站起身,拍了拍破道袍上的灰:"能'辨'的六耳,才能'知时'。知时者,知天命,知人事,知进退……"
"知自己不是替代品。"
六耳愣愣地看着他。
老头已经走到了礁石边缘,一只脚悬空在海面上,像是随时要踏浪而去。
"对了,"他忽然回头,露出一个和六耳如出一辙的、带着点痞气的笑,"忘了告诉你,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。"
"叫什么?"
"孙悟空。"
六耳的烤海鱼掉在了地上。
"……什么?"
"第七十一个'六耳',"老头——不,上一个"六耳猕猴"——笑着说,"他发现自己不是替代品后,去抢了孙悟空的命。他成功了,当了五百年的'齐天大圣',直到如来发现不对劲,又造了一个新的'六耳'来'辨真伪'。"
"那个新的'六耳',就是你现在听见的、在灵山当斗战胜佛的那个。"
"而我,"他指了指自己,"是上一个'六耳'失败后,被如来抓回来当守门人的残魂。"
六耳的耳朵转得更快了,嗡嗡作响,像两台过载的CPU。
"等等,"他举起手,"你让我捋一捋。"
"孙悟空,原本是'六耳猕猴'?"
"对。"
"然后如来为了'纠正',造了一个新的'六耳'来打死他?"
"对。"
"那个新的'六耳',就是我?"
"对。"
"然后我现在听见的'斗战胜佛孙悟空',其实是……"
"是第七十一代'六耳猕猴',"老头笑眯眯地说,"和你一样,都是'替代品'。只不过他比较幸运,或者说比较傻,真把自己当成'孙悟空'了。"
六耳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远处有海鸥在叫,声音凄厉得像是在笑。
"所以,"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我和他现在听见的紧箍咒,其实是念给'六耳猕猴'听的?"
"对。"
"他以为自己是'真'的孙悟空,所以不疼?"
"对。"
"而我因为知道自己是'假'的,所以疼得要死?"
"对。"
六耳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手里的铁棍哐当哐当敲在礁石上,溅起一串串火星。
"太好笑了,"他一边笑一边说,"这他妈太好笑了。"
"如来那老东西,编了个'真假美猴王'的故事,让'六耳'打死'六耳',让'替代品'杀死'替代品',然后剩下的那个还感恩戴德,以为自己修成了正果?"
"而真正的'孙悟空'……"他指着老头,"被你关在这里烤鱼?"
老头耸耸肩:"是我自己选的。当够了'齐天大圣',累了,想歇歇。"
"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"六耳止住笑,眼睛亮得吓人,"是想让我也'歇歇',还是……"
"还是让你去闹一闹,"老头接过话头,把鱼竿彻底扔进海里,"七十二个'六耳',总该有一个,打破这该死的轮回。"
他最后看了六耳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颤——有羡慕,有欣慰,有解脱,还有一点点……
一点点"终于等到你"的释然。
"对了,"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像是要消散在海风里,"那根铁棍,不是武器。"
"是什么?"
"是钥匙。"
"开什么的钥匙?"
老头笑了,那是六耳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实意的笑,没有疲惫,没有自嘲,只有一种……恶作剧得逞的快意。
"开你耳朵的钥匙,"他说,"你现在的耳朵,只能'辨'。等你能'听'见自己想听的东西,而不是别人让你听的东西……"
"那根棍子,就会变成真正的'随心铁杆兵'。"
"和'如意金箍棒'同根同源,不分高下。"
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,只剩声音还在海风里回荡:
"去吧,第七十二个'六耳'。去建你的花果山,去养你的猴子猴孙,去……"
"去把那个以为自己是'真'的'替代品',打醒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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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五
六耳在礁石上坐了一夜。
他一直在"听"。
耳朵转得飞快,捕捉着三界每一个角落的声音。他听见灵山梵唱,听见天庭钟鸣,听见地府鬼哭,听见人间烟火……
但他听得最多的,是花果山。
那几只老猴在废墟里翻找野果的声音,小猴崽子们饿得嗷嗷叫的声音,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咽声……
还有,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,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孙悟空——或者说,第七十一代"六耳猕猴"——在灵山打坐。他的心跳很稳,很平和,像是真的修成了"佛心"。
但六耳"辨"出了别的东西。
在那心跳的间隙里,藏着一丝极微弱的、几乎被梵唱淹没的……
**不甘。**
"原来你也不是心甘情愿的,"六耳对着海风说,嘴角微微上扬,"斗战胜佛。"
他站起身,把铁棍插回耳后,拍了拍虎皮裙上的灰。
"等着吧,"他说,"等我建好妖城,等我养好猴子,等我的耳朵……"
他摸了摸正在缓缓减速的耳朵,笑容变得意味深长。
"等我能'听'见你的不甘,而不是你的佛号的时候……"
"我就来把你打醒。"
"然后告诉你——"
"我们都是'六耳猕猴',但我们都不是'替代品'。"
他转身走向花果山的方向,脚步轻快,甚至哼起了歌。
那调子很奇怪,不是三界的任何一曲民谣,是他在前世——那个遥远的、模糊的、像是上辈子的人类记忆里——听过的一首歌。
"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,没有一丝丝改变……"
调子跑得很远,但六耳不在乎。
他的耳朵在转,心在跳,血在烧。
第七十二个"六耳猕猴",正式上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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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一章完】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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