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，中元节。

属官集议，众人到得比平日都早些。不为别的，近来林致远不折腾人了——不反复改公文格式，不让人把晴雨记录重抄三遍，看账看公文都是光明正大地看，不装病不装怂不端着茶盏打哈哈。可大伙儿心里都有数，还不如折腾呢。他那双眼睛澄澈得过分，清凌凌的像山里的泉水，看着是个温润君子，可那目光往账本上一落，比老账房手里的算盘都好使。偶尔随口问一句，听着像拉家常，可没有一次是问错的。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他那记性——上月某本账册里某个数字，他能精确到个位数报出来。最要命的是你没法跟他撒谎，他总能从你的逻辑里找到那个缝，然后轻轻一推，整面墙就塌了。你要是不狡辩老实认错，他反倒好说话，也不追究。所以但凡被他叫去问话，进门先是一身汗，出来才发现后背湿透了。

林致远从后堂出来，在主位上坐下。他扫了一眼堂下，谭同知直了直腰，刘副使咽了口唾沫，黄经历站在最边上，脸白得有些不自然。

“今日不议别的事。”林致远开口，语气还是他一贯那样，要是不知道他手段，听起来倒也温润好听，“杜大人在河东为官一任，不幸病故。今日亢家在广济寺办法事，本官领诸位同去送杜大人一程。”

堂下众人纷纷应了。林致远的目光扫到黄经历身上，停了一下。黄经历站在人群后头，眼神飘忽，不敢往堂上看。林致远看了他片刻，开口问道：“黄经历，脸色不太好。身子不舒服？”

黄经历浑身微微一颤，连忙躬身：“谢大人体恤。这几日下官在整理杜大人生前遗物，想交给杜姑娘做个念想。睹物思人，心里有些不好受，不碍事的。”

林致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，没有追问，只点了点头。“黄经历有心了。”他收回目光，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，“既然黄大人身子无碍，便辛苦你先去广济寺安排。今日人多，灵前供品、香烛纸马都得有人盯着。本官与诸位稍后便到。”

黄经历答应。他躬身应了声“是”，退了出去，脚步匆匆。

林致远看着他出去。把黄经历先放出去，就是想看他会不会趁这空档联系谁。邓铮的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。

广济寺在城东，山门不大，门前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，树荫下站着几个迎客的僧人。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，是前朝旧物。进了山门，一条青石甬道笔直通向大雄宝殿，甬道两侧古柏参天，浓荫蔽日，石阶缝隙里生着细密的青苔。

法坛设在大雄宝殿前。白幡层层叠叠，从殿檐一直垂到地面，经幡在闷热的空气里纹丝不动。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檀香，烟气笔直地往上走，到半空才散开。殿内僧人们已经就位，诵经声嗡嗡地传出来，和木鱼声混在一起，一下一下敲在人胸口上。

林致远换了素服，腰间系着素色丝绦。他本就清隽疏朗，这一身素服更显得气若云水，形如松竹。从马车上下来时，山门口几个迎客的僧人都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。他目不斜视，径直往里走。

各方人等陆续到了。亢家的人来得最齐，亢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，三个儿子跟在后面，亢伯宗走路还不利索，站定时腿弯直打颤。曹家来了曹二爷，带着几个管事。原公子站在人群里一如既往地低调，付师爷跟在身后。谭同知和刘副使分列两侧，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
杜宛宁被两个婆子搀着，站在灵前。一身重孝，头上簪着白绒花，小脸比前几日更白了，眼下一团青黑，眼皮又红又肿。前几日见她，虽瘦弱却还强撑着几分精神，似颤栗的风中芦苇；今日那最后一点支撑似乎也消散了，像芦花飞絮，风轻轻一吹就要散了。

法事开始。钟声沉沉地敲了三响，僧人们的诵经声拔高了半度，嗡嗡地在大殿里回荡。一个老僧手持杨枝净水，绕着灵柩走了一圈，水珠洒在青砖地上，洇出几点深色。杜雪仪的棺椁停在灵堂正中，黑漆为底，素面无纹，不见一丝裂痕。河东气候干燥，棺椁又用生漆反复髹过，层层漆面将木材的缝隙封得严严实实，虽停灵日久，外头闻不到半分异味。木鱼声又敲了五下，大殿里忽然安静了片刻，随即经声再起，比方才更庄严了几分。

林致远走到灵前。亲自从案上取了三炷香，在烛火上点燃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身后的属官和盐商们都安静下来，看着他恭恭敬敬地拜下去。

第一拜。杜大人，林某来迟了。

第二拜。杜大人，若是枉死，林某必不让你含冤九泉。害你的人也许就站在这里，你在天上看，我会替你找出那个人。

第三拜。杜大人，盐政一日不清，便会有第二个你、第三个你。林某在此立誓，一定肃清盐政，昭昭日月，以慰你在天之灵。

他站直了身子，将三炷香插进香炉。烟气笔直地往上升，和他的目光一样稳。

拜完了，他扫了一圈灵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