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同知低着头,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跟着念经,手指却在袖子里轻轻捻着。刘副使跪在蒲团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往旁边飘了两次。黄经历跪在角落里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,肩膀绷得死紧,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。亢大公子神色疲惫,偶尔偷眼看一眼林致远。曹二爷面无表情,上香的时候动作利索,上完了就退到一边。原承祖神色平淡,上香时规规矩矩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林致远收回目光,走到案前。长贵铺纸研墨。今日他是主祭人,这副挽联,他亲自写。提笔蘸墨,没有犹豫。
上联:一腔赤诚曾照河东月
下联:两袖清风应归故里魂
横批:忠魂可慰
他把笔搁下,退后一步。杜雪仪是病故的,官面上的结论从未变过。这副挽联没有翻案的意思,只是送一个客死异乡的清官最后一程。赤诚犹在,清风当归。愿他的魂魄回到江西故里,不必再在异乡的寺庙里漂泊。
杜宛宁跪在灵前,脊背勉强挺直,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,有人上前致哀,她便麻木地还礼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法事间隙,林致远在偏殿歇息。慧明方丈让人送了茶来,林致远双手合十见了礼,站在廊下,随口说了几句今日法事庄严、寺里清幽的话。
“杜大人的灵柩是哪年送来的?”林致远问,语气像在闲谈。
慧明方丈想了想:“今年正月。送灵的人不多,只有几个衙门里的人,还有几位本地商户。”
“当时是装殓好了送来的,还是到了寺里再装殓的?”
“送来时已然装殓停当。棺椁停在偏殿后头的静室里,贫僧让弟子每日早晚各诵一卷经,也算是与杜大人结个善缘。杜大人生前在寺里布施过几回香火钱,贫僧与他有过几面之缘。”
林致远点了点头,又问:“这些日子,可有人来寺里祭拜过?”
慧明方丈道:“来过。有头有脸的河东大户多半都来上过香。来去匆匆,上了香便走了。想来是杜大人生前在河东颇结善缘,这些商户念着旧情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林致远谢过方丈,没有再多问。有头有脸的都来过,一个不漏。是念旧情,还是来确认灵柩里躺着的人不会站起来?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,只是又在偏殿外站了片刻,像是在默哀。
法事散了,众人陆续告辞。杜宛宁由婆子搀着,走到林致远面前,款款福了一礼,动作极轻,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是勉强挤出来的。林致远点了点头,嘱咐两个婆子好生照料,看着她上了轿,才上了自己的马车。
回到衙门,邓铮已经在签押房里等着了。
“黄经历从衙门出去,直接去了广济寺,一路上没有跟任何人接触。到了寺里之后,除了安排供品香烛,还去偏殿后头的静室独自待了一会儿,属下的人没能跟进去。”
林致远点了点头。静室,灵柩,独自一人。他没有再问,只是吩咐了一句:“继续盯着。看看今天之后,谁还会再去广济寺。有情况随时来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