邸报送到河东那天,天气闷得很。云层压得极低,像是要下雨,又迟迟不下。
谭同知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邸报,脸上带着几分喜色。嘴上说着“恭喜大人,方将军加封太子少保,如今怕是已经到京谢恩了。”
林致远接过邸报,翻开。方宴加太子少保衔,仍节制北境三镇兵马。山西巡抚薛崇义加右副都御史衔,山东巡抚加户部右侍郎衔,浙江巡抚加工部右侍郎衔,湖广巡抚加兵部右侍郎衔。
签押房里的书吏们也凑趣,长贵乐的合不拢嘴,一片喜气洋洋。
谭同知捧着林致远说到:“大人到任以来,勤勉于盐务,河东局势稳定,盐课盈余有目共睹,往后前途无量。黄经历跟着附和,说咱们河东盐运使这个位置可是出过不少能臣的,山西巡抚薛崇义薛大人,二十多年前也在这儿干过,如今加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,怕是要入阁了。众人七嘴八舌,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薛大人走过的路,大人您未必不能走。
林致远端起茶盏,没接话。他知道薛崇义是谁——内阁首辅王锡的女婿,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。但他不知道薛崇义还在河东当过盐运使,这是头一回听说。他和薛崇义没什么交集,怎么如今众人提起来他还有些熟悉之感。
书吏们还在那儿议论,说大人如今也深得圣眷,国舅爷又加了太子少保,往后的前程怕是比薛大人还要好。林致远听来听去都是那些话,他心里明白,就像提起起薛崇义,他自己最先想也是这是王阁老的女婿,他低下头继续翻公文。
他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在意别人怎么说了。随别人去吧。他只是在想,方宴回京了,家里会热闹些。晓儿应该会开心,昭月也会开心。昭明倒是不黏人,大抵也能松快些……
他正想着外头忽然有人来报:“大人,亢家大公子求见。”
林致远放下茶盏,思绪从京城拉回了河东。“请。”
亢大公子是硬着头皮来的。他爹亢伯宗挨了板子,到现在走路还得扶着墙。他祖父不知道从哪儿把杜雪仪的女儿弄来的,只丢下一句话——让伯宗把姑娘送到林致远那儿。他爹趴在床上龇牙咧嘴地听完,转头就把这差事压给了儿子。亢大公子推脱不过,只能硬着头皮来。他在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想起上回在这儿晕倒被架出去的狼狈,脸上还发烫。可他爹说了:要是人送不进去,就等着回家挨家法。祠堂里那根竹板还搁在供桌下头,他是亲眼看着他爹趴在春凳上挨打的。
他整了整衣冠,迈了进去。
“见过林大人。”亢大公子躬身行礼,姿态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低。林致远抬了抬手,让他坐下。亢大公子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,说话的声音也比从前收敛了不少。
“大人,晚辈今日来,是奉祖父之命。前几日祖父曾向大人禀过,要给前任杜大人办一场法事。祖父说,法事办得体面,终究还得有杜大人的后人在场才算名正言顺。我家已着人将杜大人的家眷从江西接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看了林致远一眼,“今日来,是杜大人的家眷想拜会一下大人。”
林致远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转了好几圈。他还不知道亢家打的是什么主意。“人在何处?”
“在府门外候着。”
“请进来。”
门帘掀开,先进来的是个老嬷嬷,搀着一个少女。少女穿着素白布衣,头上簪着白绒花,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颜色。身量纤细,瘦得像一根风里的芦苇,低着头迈过门槛时裙摆轻轻扫过地面,一丝声响都没有。走到堂中站定,她微微抬起头,露出尖瘦的下颌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。年纪不过十五六岁,小脸只有巴掌大,因守孝的缘故,面容比常人更清瘦几分,衬得一双眼睛又黑又深。孝服素净,不染纤尘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株被移栽的花,根还没沾着新土,风一吹就要折了。
“民女杜宛宁,拜见林大人。”她深深福了一礼,声音细细的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不敢抬头,肩膀微微缩着。
林致远看着这个女孩,这孩子看着和昭月差不多的年纪,他压下心里的思绪,温声道:“杜姑娘有礼了,请坐。”
杜宛宁谢了座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她坐得很规矩,只搭了椅子沿,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亢大公子在旁边道:“杜大人早年丧妻,膝下只留了杜姑娘这一点骨血。年初杜大人病故,杜姑娘在江西老家就没了依靠,只能寄住在远房亲戚家里。那些人自己日子也不好过,哪里顾得上一个外姓孤女。杜姑娘一个人熬过来,着实不容易。”
杜宛宁听到他说“杜大人病故”时,嘴唇轻轻颤了一下,强忍了半天,终于没能忍住,低声啜泣起来。她哭起来也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轻轻耸动着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