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一中在八月中旬迎来了新学期,升到高二的同时,除去眼下的开学考,还添加了两节晚自习。
校方规定住宿生必须参加,而走读生可自愿报名。
正午的日光灼人,开学考的压力悬在头顶,假期松懈的状态还没褪去,各个班级的喧闹达到顶峰。
而新高三生早已在论坛哭成泪人。
教室里一群人凑在一块对着裴烬的答案奋笔疾书。
坐拥“魁星降世”封号的裴烬,面对学校下发的九科成套暑期摸底试卷的暑假作业以外,他平均一天至少消耗四张全科综合试卷,外加两套奥数真题,除此再是“顺手”拿了几个省级奖杯。
漫长暑期里,他靠一张一张的试卷消磨时间。
陆风炎梳理好错题本,目光落向身旁桌面。裴烬伏在奥数真题卷前,即便耳边人声嘈杂,他笔尖的速度却未停顿分毫。
要不是裴烬当真有这个能力,陆风炎都要怀疑他只是在乱写装逼了。
后桌的宋柯刚补完暑假作业,又开始对着英语课本叫苦不迭。
“这么长的语段,这是给人背的吗!!!”宋柯下巴抵着课桌,手里捧着英语书,双臂往前伸直,耷拉的眼皮盯着书页拖长调子恹恹哀嚎。
他指尖无力摩挲着书页边角,神情倦怠:“背书好难,要是能去找哆啦A梦要记忆吐司就省事了。”
“要是真有这种捷径,我也能做年级第一。”陆风炎掏出一沓试卷,随口接话。
宋柯撇撇嘴,咋舌道:“你这个早就被裴哥同化的天赋怪!”
他这么说不是没有原因的,在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,陆风炎不负众望,在短短时间内冲到了年级前一百。
那段时间冯德一度以为是机器出错了,在办公室熬了一夜没睡,这才确定陆风炎是真花费了时间在学习上的。
陆风炎勾着唇角,视线落向一旁的裴烬:“还不是我们裴老师教的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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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暑气迟迟消散不去,落日烧起漫天绚烂晚霞,橘红的云边晕开一层紫,余晖斜斜穿过教室窗台,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投下拉长的光影。
高一的新生陆续放学离开校园。
晚风宜人,宋柯倚在走廊栏杆上,眺望整片火烧云。
“唉,时间过得可真够快的,我也想现在回家吃到我妈做的红烧排骨。”他支着下巴,语调感慨万千。
陆风炎胳膊搭在走廊护栏外侧,手指扣着可乐罐顶端,他仰头抿了一口汽水,喉结轻轻滚动,嗓音拖得慵懒:“简单,你现在收拾书包。”
宋柯:“然后呢?”
陆风炎:“趁着高一最后这波人流混出去。”
宋柯:“?”
陆风炎唇边勾着坏笑,他离开时拍了拍宋柯的肩膀:“刷题去了。”
宋柯望着陆风炎离开的背影,他转身下楼,心底暗自吐槽:阿炎还真是越来越像裴哥了。
晚修前的空闲时段,大批学生来到操场。赤红跑道上有人并肩慢走闲谈,草坪上一群人围坐一团耍闹,篮球场传来进球的呼喊,晚风裹挟草木气息轻抚鼻尖。
间隔不过几分钟,宋柯蔫头耷脑回到教室。陆风炎正低头刷题,笔尖不停起落,顾不得他此刻的异常。
宋柯整个人一副丢了精气神的模样,垂着肩膀,脚步慢吞吞的,看着有些怅然。他一走到座位,便蒙头爬下,似是受了什么打击。
落笔写完最后一步演算,陆风炎看着正确的步骤,成就感满满,停笔稍作休息时,留意到后桌浑身散发“我已心死”的宋柯。
成天傻乐呵的宋柯状态都写脸上了,凭借陆风炎对他的多年了解,这家伙估计是受了“情伤”。陆风炎决定舍己为人,再充当一回“情感大师”。
他微微倾过身子,问:“怎么?出去一趟蔫巴成这样?”
宋柯脸埋在臂弯里,声音闷闷的:“炎哥,你觉得我真的很差劲吗?”
陆风炎:“?”
作了十几年的发小,宋柯一直以来对自己都有股莫名其妙的自信,而现在他问出这句话,陆风炎几乎可以笃定,他这回是受了不小的刺激。
“谁欺负你了?”陆风炎问,“炎哥替你去揍他。”
宋柯摇了摇头,又道: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陆风炎放下笔,身子正对着他:“胡思乱想什么,你要是真有那么差劲还能和我做兄弟?”
“那和裴哥比呢?”
“……”陆风炎闭眼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哭笑不得道:“这有什么好比的,各有各的长处。”
窗外晚风轻轻拂动帘子,教室里的白炽灯安静垂落光亮。
“真的吗?”宋柯稍稍抬起半张脸。
“你炎哥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宋柯长长呼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线慢慢得到解放,郁结的情绪散去大半。
“所以你到底怎么了?”陆风炎抽出一瓶矿泉水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这个说来话长。”宋柯叹了口气,垂着头等陆风炎的反应。
陆风炎灌了一大口水还没咽下去,扬着头示意他“长话短说”。
桌角几张零散的草稿纸被风吹得轻颤,窗外的篮球场欢呼声不断。宋柯指尖摩挲着冰冷的课桌板面。
“我刚下楼散步,你猜我看见什么了?”宋柯故意夸大了语气增强信服力,说得像确有其事般,“我看见我女神和裴哥在操场跑道上,手拉手散步聊天,然后裴哥他还笑了,那笑得是一个情意绵绵。”
“关键是他们两个还靠得特别近,裴哥的嘴都要凑到我女神脸上去了。”提到这里,宋柯又哼哼唧唧起来。
一口水咽入喉咙,听着宋柯这番描述,陆风炎猝不及防地被呛住,接连轻咳几声,矿泉水瓶随着动作轻晃,凉意传到掌心。
“你怎么喝水也能呛着?”宋柯瞥了他一眼,继续添油加醋,“我当时就在想,裴哥哪有对谁这么温柔过,他们两个站在一块的背影就像是天作之合,我就在想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吧。”
捏着水瓶的指尖微微收紧,陆风炎长睫压得低了,垂眸看向裴烬空荡荡的座位,那桌面还摊着一本奥数竞赛知识汇总,可桌椅却冷冰冰的。
裴烬已经出去很久了。
他和自己说的是要去办公室拿一下材料。
沉寂许久之后,陆风炎才缓缓开口,语调平白添了几分生硬冷淡:“傍晚天色昏暗,你确定你没看错人?”
闻言,宋柯先是愣了一下,又可劲摇头,语气笃定:“绝对没有,我女神的背影我一秒就能认出来。”
“……”
教室外夜色渐浓,安静的空气里只剩他心底漫开的沉闷。
陆风炎原以为裴烬满心只有学习刷题,从不会为任何人分心,可今天宋柯的话推翻了他固有的想法,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,裴烬真的会有喜欢的人吗。
也许宋柯的话多有夸大的成分,但事情总归是这么个事。
忽然,桌椅划出一道干涩刺耳的声响,陆风炎从位置上起身,快步走出教室,俯身靠在走廊护栏上。外边的天色已经压了下来,他目光望向下方昏暗的操场,急切的寻找一道身影。
零星的灯光落在眼底,许是要上课了,操场上已经没了人影,只有几个往教学楼跑的人。
他落空下来,矛盾的情绪在心口打转,回想到上次误打误撞碰见裴烬和陈恩媛在消防通道谈话,篮球赛上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,还有校庆上他们单独的“秘密”。
明明一切都有迹可循。
陆风炎不再做自我挣扎,转身正要回教室,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。
扭过头,拐角处,裴烬和陈恩媛并肩走过来的身影映入眼帘。
侧脸在炽白的廊灯下格外清晰,恰好和正要往教室走的陆风炎迎面撞上。
三人的脚步一致顿住,陆风炎浑身的动作僵在原地,微风掠过耳际,自我欺骗的念头塌成一座废墟。
他居然还说什么会注意自己的言行,会和女同学保持距离,这就是保持距离吗?
骗子。
裴烬见着陆风炎情绪不太对,不明所以:“你在这——”
话到一半止住,他似乎看见陆风炎瞪了他一眼,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进了教室,连招呼也没打一声。
而且……他的步履好像带着某种怨气。
裴烬望着陆风炎仓促离开的背影,指尖微微蜷起。身旁的陈恩媛轻挑着眉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唇角溢出轻笑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她语气恢复平和,道别后沿着走廊离开。
预备铃响起,教室内总算是有所消停,周围同学低头刷题复习,偶尔会讲几句小话。
陆风炎僵着肩膀坐在位置上,身体偏向墙侧,只留给裴烬一个炸毛的背影。
尤其像是在面壁思过。
裴烬在坐下后频频侧目看向旁边的人,陆风炎浑身散发着“生人勿近,熟人更是滚蛋”的气息,笔尖狠狠划过演算纸,磕碰出的“哒哒”声,比四周的落笔声还要在沉上几分。
翻动练习册时,纸页被带得哗哗作响,似是刻意报复。
迟疑片刻,裴烬翻开自己的草稿本,满是交错的计算和公式里出现了一行字,显得有些突兀。他轻轻将纸条撕下来,推到陆风炎桌边,又戳了戳他“孤傲”的脊背。
陆风炎回身时不耐烦的情绪都压不住,看到纸条上写着:你怎么了?
只匆匆一瞥,陆风炎便把纸片揉成一个圆滚滚的小纸团,手腕轻轻一扬,纸团从开着的窗户飞出去,落在窗台外沿上。
看样子,是不打算再理会裴烬了。
握着笔的手顿在演算的公式上,裴烬无奈弯了弯唇角。
自打裴烬回来便一直偷摸观察的宋柯见状幡然醒悟,什么裴哥哪有对谁这么温柔过,他差点忘了最重要的是,阿炎在裴哥那里不就是最特殊的吗。
第一节晚修下课,陆风炎一口气憋在心里头不顺畅,于是他冷着脸把宋柯的桌子推开,迈腿垮出去。
宋柯:“?”
腿长了不起啊?!宋柯腹诽,看在他心情不好的份上,忍忍得了。
裴烬望着陆风炎离开的背影,他起身,正要跟出去,却被宋柯叫住了脚步。
“裴哥,那个……”宋柯挠了挠后颈,姿态扭捏,“你和陈同学是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裴烬蹙着眉打断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