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江城入梅晚了些日子,七月初才扎进里漫长的梅雨季,连日阴云压得很低,细雨不分昼夜落个不停,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潮气。
这是陆风炎离开江城的第一个周。
前阵子安秀筠脚滑,不慎从楼梯上摔下来,小腿骨折住院了,那时正好赶上学校放暑假,虽说有陆酩和陆週陪护,可安秀筠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,陆风炎终究放心不下,简单收拾行李就买了车票动身。
这次消息是临时通知的,陆风炎走得仓促,都没来得及跟裴烬好好告别。
裴烬坐在幽暗的房间内,桌上摊着奥数竞赛题,窗外的暴雨扰乱了他的心绪,目光盯着聊天框一周前的道别消息,心落不到实处。
屏幕亮度压到了最低,雨水砸在玻璃上的闷响填满整间屋子。
房间门口传来女人急促的高跟鞋声,“咔”一声,门锁弹开。
何珊身着一件纯黑冰丝衬衫,黑发全部向后梳拢,唇上涂着饱和度极高的正红色,浓烈张扬。
她开门进来的动作使手肘处的公文包也跟着晃动几下。
“我都说了几遍了,房间不许关门。”她眉峰压得平直,视线扫过敞开着的窗帘。
两三步迈进房间,何珊抬手拉上窗帘,厚重的遮盖帘哗啦一声贴合墙面。
“开着窗帘心思全飘外面去了吧。”
密闭的房间陷入黑暗,裴烬对此未作任何表态,他默不作声地按下桌角台灯的开关,暖黄微弱的光线堪堪圈住奥数习题。
何珊现在没功夫和他计较,临踏出房门时,她侧头都出一句警告:“公司临时有急事,我出门一趟,还有两个月就是联赛了,你给我拿出最佳的状态来。”
话音落下,她踩着高跟鞋径直离开,客厅的灯也被一同关上,整间房子被黑暗称得死气沉沉。
裴烬抽出书桌角落下压着的笔记本,封面原本的底色褪得发旧,边角磨得发白起毛,封皮吸饱连日梅雨的潮气,摸上去湿软发沉,一层黏腻凉意沾在指腹。
扉页上早年写下的字迹被水汽晕开,纸间裹着潮湿陈旧混合的淡纸霉味。
老旧的笔记本写满了字迹,那是三年以来无处倾泻的心事。
从第一页看起,他是三年前的夏天确定自己喜欢陆风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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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一下学期三月初恰逢惊蛰,春雨连绵,终日飘着细密冰冷的雨丝,风轻轻一吹,便会往校服领口里钻。
教室内暖气开得很足,裴烬和陆风炎因入学摸底成绩差距被分到不同班级,他性子素来孤僻寡言,整个班级放眼望去,有人羡慕他的成绩,有人羡慕他的样貌,却没人愿意和他主动搭话。
原因很简单,没有人会想和一个制冰机聊天。
一节政治课上,他难得没认真听课,而是手肘抵着课桌,掌心轻轻拖住脸颊,望着窗外漫天飘洒的细雨出神。
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他的目光始终追着篮球场上的少年。讲台上政治老师的声音平缓沉闷,落在耳边却留不下半点印记。
台上老师细细拆解青春期对异性生出的好感,辨析心动与真正的感情,周遭同学间响起细碎交头接耳的动静,唯有靠窗这一角安静得突兀。
一个知识点完毕,翻页时,老师指尖轻点课本印着文字的区域,嗓音在空气里缓缓铺开:“很多同学心里都或多或少会对异性产生朦胧的情愫,看见对方就心跳加速,或是时刻关注他,甚至有极端一点的同学认定说非他不可,这都是成长所必须经历的心理变化,大家不必为此感到羞耻。”
话音短暂停顿,老师撑着讲台桌面,看向台下:“当然,这份心动无关性别,不止异性之间会生出眷恋与欣赏,同性相处久了,一样会萌生情愫,这都是青春期里纯粹的萌动。”
“同性”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裴烬耳中,他撑着脸颊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“坦然接纳自己的情绪,无论是哪一种好感,都要分清是欣赏还是喜欢,不要急着定义任何关系。”
裴烬垂下脑袋,额前略长的碎发遮盖住眼底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