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风炎手里晃着手机,吊儿郎当地跟在队伍末尾,目光散漫地这些扫过特色小吃,忽然视线被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勾住。
木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海螺,纹路各异的贝壳,以及带着淡淡虹光的珍珠贝。
他脚步停了下来,定定望着那一桌的小物件怔神。
摊主也注意到了这名陌生游客的目光,要想在这一众小吃里有生意可不容易,她赶紧趁热打铁:“小伙子,要不要看看,这都是我今儿退潮刚捡来的,如假包换。”
陆风炎闻声回神,看向眼前这个估摸着有三四十岁的女人,睁着眼面不改色地开口:“姐姐,这边是有海吗?”
那摊主听到这个称呼也是一愣,被少年的甜嘴逗得娇羞一笑:“小伙子真会说话,哎呀,我这年岁该叫阿姨了,”随即,他又指着前面一条小巷口,笑着应话,“是有海,沿着巷子往前走一段路,就能看到了,你现在过去的话都退潮了,没什么好看的嘞。”
“谢谢姐姐,”陆风炎露出一个乖巧的笑,“姐姐你很年轻漂亮呀,叫阿姨岂不是显老了。”
摊主被这几句甜话哄得心花怒放,忍不住笑着嗔他两句:“你这小伙,出门前往小嘴上抹了蜜。”
陆风炎笑了笑,低声道过谢,又转头赶忙跟上大部队。
方老师带着大伙逛了半小时,宋柯跟着兜了一圈吃饱喝足,班上的同学围着一颗万年老树排排坐下。
古树沿着生长脉络舒展,枝桠浓密,把傍晚斜落下的光筛得稀碎。
宋柯掏出手机又在和陈恩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陆风炎凑近裴烬,对方手机里正在播放网课视频。
还真是走到哪都不忘了学习啊……
陆风炎这么想着,回头得给裴烬颁个“全校第一爱学习”的奖。
晚风慢悠悠拂过,同学们三三两两靠在树干上说笑,零食包装袋窸窣作响。
陆风炎毫不客气地侧身歪过去,后背松垮靠在裴烬肩头,半边重量都压了上去,脑袋抵着对方的上臂。
温热的体温搁着薄薄布料贴在一起,鼻尖萦绕着裴烬身上的皂角香混着冷冽清苦,总是让陆风炎忍不住想再凑近闻闻。
他感觉到裴烬握着手机的身形顿了顿,却没伸手推开他,见状,陆风炎暗自得意地轻笑。
“诶,你有没有觉得咱班班长和阿炎太亲密了?”一个男生凑到宋柯旁边,低声问。
听见这话,宋柯抬头飞快瞥了眼他们,又低头边打字边说:“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,他们关系一直就很好啊。”
没过多久,方老师抬手看了眼时间,扬声招呼大家集合返程。
原本散漫坐着的人群纷纷起身,宋柯揣好手机,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:“你俩别坐着了,走啦走啦,回去洗个澡舒舒服服躺床上!”
跟着大队伍,快走到岔路口时,陆风炎忽然慢下脚步,神神秘秘地凑近裴烬耳边:“裴烬,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?”
“去哪?”裴烬问。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不等裴烬再说话,他直接攥住对方手腕,趁着人群拐进民宿的方向,快步退后,拽着裴烬拐进另一条僻静巷口。
傍晚的海面正逢退潮。拐出巷口的瞬间,整片开阔的海岸撞入眼帘,潮水褪去,大片湿润白沙与浅褐礁石裸露出来,橘红夕阳散落在海平面上,余潮缓慢漫过脚边沙砾,浪声轻柔又低沉。
咸凉的海风漫卷而来,掀起陆风炎宽松的浅蓝短袖外衫,衣摆被吹得轻轻翻飞。
低沉绵长的潮声隔绝了古镇的喧嚣,天地间只剩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的背影。
“裴烬,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?”陆风炎迎着海风,语气自然松弛。
闻言,裴烬目光一滞。
他当然不会忘。
八九岁的盛夏午后,台式电风扇对着他们吹出热风,两个小孩趴在电视机前,手肘抵着地面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里翻涌的海浪。
“裴烬,你说海边会和电视机里的一样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窗外蝉鸣聒噪,屋内光影斑驳。
陆风炎侧着半边身子凑向裴烬,满眼都是对远方的好奇,他仰起小脸,开口时带着孩童独有的憧憬:“那我们长大以后一起去看海好不好?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裴烬垂着睫,安静沉默了片刻。
海,是什么样的呢。
我能走的出去吗,我能和陆风炎去看海吗?
良久,他才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
老旧的电视依旧播放着海边的画面,细碎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光斑。
他看见陆风炎笑了起来,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状。陆风炎伸手勾住了裴烬的小拇指,象征性地盖章确认。
“那说好了,我们要一起去看海的,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,”说着,他又朝裴烬笑了笑,“骗人是小狗哦。”
年少童真许下的誓言在少年时期实现了,原来拉勾约定真的有魔法。
“嗯。”裴烬静静站在他身边,望向远处真实的海景。
暮色压得抵了,滩涂上残留着潮水退去后的凉意,浪不再喧闹,缓慢地推着沙粒来回摩挲。
海面铺着清透的浅蓝,滩边立着架原木秋千,粗麻绳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,风裹着海气直直扑在脸上。
陆风炎捡了一截细枝,蹲下身在沙滩上,一笔一划写下两人的名字。
字迹浅浅嵌在沙里,被未尽的浪尖轻轻吻过,带走了他们,只剩模糊的印痕。
突然,陆风炎牵起裴烬的手,笑盈盈地倒退着往后走。掌心相触的温度顺着皮肤漫开,傍晚的风吹散了所有的局促与沉闷,眼前天地敞亮,没有黑暗的小房间,没有枷锁。
这是裴烬生来从未体验过的自由。
拉着他走的少年唇瓣轻启,裴烬望着他微动的唇形,隐约辨出话语。
“裴烬,你要自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