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卷过来，带着雨雾里的潮气。陆风炎松垮的领口钻进几缕冷风，他心口一空，垂下手时，无意间蹭到了裴烬冰凉的手背。

他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身，离裴烬的位置站远了半寸，以维持一个正常社交的距离。

宋柯在旁边双手合十，低着头默念：“希望我的成绩能一夜之间突飞猛进。”

他念得虔诚，赵磊在旁偷听的直乐呵：“你许愿这个，还不如去求孔子附身。”

宋柯转头瞪他：“你啥意思！总比你毕业后去工厂打螺丝强！”

闻言，赵磊不甘示弱，立即反击，声音里带着笑：“哦，打螺丝也挺好的啊，这位宋同学，请你不要职业歧视。”

“我气你的吧！”宋柯嗓音逐渐憋不住笑，“没关系，到时候毕业你真去打螺丝了，作为兄弟我一定会去探望你的。”

他这话说的跟要生离死别一样，还安慰似地拍了下他的肩膀。

陆风炎看着他俩打打闹闹，脑海自动浮现出自己在工厂里打螺丝的场景……简直令人头皮发麻，这不得让宋柯他们笑话死。

他接话说：“那脸面儿咋办？”

宋柯立即挥了挥手，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，语气装得一本正经：“别在意那些莫须有的东西。”

“你还真打算去啊？”卓砚挑眉，语气调侃，目光转向陆风炎。

这话一出，裴烬和陈恩媛也一同抬头看向陆风炎，裴烬视线落在陆风炎身上，眼底流露出几分担忧。

“我开玩笑的啊，”陆风炎弯着眼睛，笑嘻嘻地去勾裴烬的肩，“我可是要和裴烬考同一个大学的人。”

说完，又考虑到这句话的严谨性，补充道：“就是不在同一个学校，也要在同一个城市，以后合租工作，都要永远在一起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周围的喧闹声也暂停了一瞬，裴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震得他思绪瞬间空白。

一句普通的话语，直直落在心底的那片最柔软处，压得他瞬间慌了神。

而此时的罪魁祸首还毫无察觉，傻笑搭着他的肩，眼神亮得坦荡。

他实在佩服。

其他几人的视线都往他们这飘。

宋柯咂摸着，明明是自己先认识的陆风炎，怎么他就没对自己说过这样感天动地的话呢？这不公平啊！随即又转念一想，算了，陆风炎这个双标怪！

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，虽然这显得自己有点像……友谊路上的垫脚石？

陈恩媛勾着林钰的胳膊，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笑。

“哟，说白了就是一辈子不分开的意思呗。”卓砚这时才慢悠悠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。

赵磊也琢磨出点不对劲，悄悄挪了几步，凑到卓砚耳边来，抬起手背虚挡在嘴边：“你有没有觉得，阿炎这话像小媳妇儿在托付终身。”

这番话听得卓砚一点憋不住笑，他没回答，默默点了点头。

宋柯回过神看着两两成群凑成三对的朋友，脸色变了几变，陆风炎和裴烬不对劲就算了，怎么……他看向贴在卓砚身上的赵磊。

怎么就连天天和自己拌嘴的好兄弟也不太对啊？

兄弟情谊呢？

他不甘地凑到陈恩媛旁边去，不太熟练的搭话：“那个……陈同学，你们等会有事吗，我们打算去KTV，你们要一起吗？”

陈恩媛愣了一下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，零点过半了，她刚想开口拒绝，突然感知到林钰拉了拉她的衣摆。

“啊……你们都去吗？”她眨眨眼，眼底还盛着一点未散的笑意。

“对！”宋柯挠了挠后颈，耳尖泛红，嗓音里带着紧张，“包厢都定好了，人多热闹一点嘛。”

陈恩媛安静思忖几秒，宋柯又抓紧说：“不会玩到很晚的。”

可惜他看不到自己此刻红成熟虾的脸，陈恩媛看着他这幅局促的样子，莫名觉得还挺可爱的，于是点了点头。

原本还窘迫的神情骤然亮起来，宋柯傻愣愣地点头，嘴角压不住笑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好、好。”

陆风炎看着宋柯那边，心道了一句真没出息，又转头看向裴烬，忍不住腹诽：定力真足，喜欢的人都跟兄弟跑了，还没有一点反应。

不过……裴烬好像也没明确和他说过喜欢陈恩媛？陆风炎撇撇嘴，心里嘀咕，裴烬那么害羞，能直接说就怪了。

他忍不住拍了拍裴烬的肩，以一种安慰的眼神看向他。

不是兄弟不帮你了！

-

到KTV包房的时候，裴烬依然一言不发，还时不时打开手机来看一两眼。

平时他沉默惯了，陆风炎也没想太多，全当他是因为陈恩媛和宋柯的事在苦恼吧。

包厢里的光线偏暗，茶几上堆的满满当当，半开的薯片撒出了一些在桌面上，饮料瓶上凝着水珠，顺着瓶身滑下来，在玻璃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屏幕上正播放着《一起闯荡》的高潮部分，宋柯拉着赵磊你一句我一句的对唱。

陆风炎坐在旁边笑骂：“你们有病啊？”

刚说完，宋柯“诶”了一声，递给他一个话筒，非要拽着他一起唱。

裴烬坐在沙发边上，灯光忽明忽暗的闪着，在吵吵闹闹的包厢里，他像是被摘了出来，安静地听着宋柯他们跑调的歌声。

他伸手拿了瓶没开过的可乐，冰凉的水珠沾在指腹上，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，隔着几米的距离，望向陆风炎拿着话筒的身影。

感知到旁边的沙发陷下去一块，裴烬转头一看，卓砚坐了过来。

他没有去和裴烬的对视，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前面赵磊的身上，淡淡说：“怎么不上去一起去唱啊，你和陆风炎不是好兄弟？”他特意把“好兄弟”这三个字咬重了，语气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调侃。

裴烬双腿叉开呈外八的姿势坐着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腰背微微塌着一点弧度，整个人往前倾了些，手指扣在瓶后，骨节微微凸起，昏暗的包厢里，屏幕蓝光扫过的一瞬，隐约间能看到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。

他很少表现出厌烦的情绪，之前他也不知道原来这个卓砚这么爱多管闲事。

卓砚的父母都是商人，常年混迹在大城市，与那些豪门名贵有经济交易的往来，倒也是仗着家世好，普通家庭像他这样，是要被拖出去乱棍打死的。

裴烬原本就对他的所作所为不感兴趣，卓砚想干什么他管不着，但是对于陆风炎，他就是要墨守成规。

即使等不到结果也没关系。

“我还是撤回上次说的那句话吧，”卓砚视线移到一旁的陆风炎身上，“撞南墙的是你。”

下半句的“比他还固执”还没说出口就咽进了肚子里，他突然无奈地笑了声，这样比起来的话，他俩还真是平分秋色，半斤八两。

明明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，却在“固执”这件事上撞了个正着。

这可比手机好玩多了，卓小少爷难得掺和一趟，反倒被嫌弃了。

“这样不也挺好的吗？”裴烬突然出声。

哪好了？没看出来。

卓砚懒得在和他绕弯子，直接点破道：“你是怕他不接受吧。”

这话说的倒也有依据，不论他平常的表现，光上回他就明确说了自己不是，卓砚以为那是开玩笑来着，毕竟说了的又不止他一个。

“原来年级第一也会在这种事上纠缠这么久啊。”卓砚嗤笑道。

裴烬微微低下头，纠缠的很久吗，好像……也有三四年了吧，还是更久以前呢？时光已经被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，连同覆盖的还有那颗如死灰复燃般的心。

最想隐匿的，往往都是最先浮出水面的。

卓砚没再说话，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。

“你们就打算一直这样耗着？”卓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混在音乐里几乎听不清。

裴烬沉默了片刻，才轻轻嗯了一声，斜斜扫了眼卓砚，语气平静：“你要怎么样我管不着，但这件事——”

话还没说完，就被卓砚打断。他应得漫不经心，嗓音散漫平淡：“我没那么闲，不会和别人说。”

虽然卓砚可信度不高，但好歹脑子聪明，随便他吧，只要不惊动本人……他的目光又落在陆风炎身上。

屏幕上的音乐切换成了《好运来》陆风炎笑着推搡着宋柯，抬手去揉对方的头发。

陈恩媛的视线飘到了沙发另一端的裴烬身上，抿了抿嘴唇。从卓砚坐到裴烬旁边的时候，她就注意到了裴烬表情不对劲。

“你觉得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，还能走到一起吗？”陈恩媛目光落定在前面穿着卫衣的身影上，声音压得低。

林钰收回沙发另一端的目光，神色带着疑惑，随即又调笑道：“咋了，宋柯还不算明说吗，他都要贴到你脸上来和你表白了。”

陈恩媛愣了一下，反应过来后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，示意她闭嘴，却在昏暗的光线下耳尖悄悄红了。

“不是说他！”她声音里带着点羞涩的无奈。

见状，林钰脑子忽然开窍，顺着她的视线扫过陆风炎，瞬间就明白了过来，语气也正经了不少：“也许吧。”

“不过应该还要段时间呢。”

“拔苗助长不是好办法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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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场休息的间隙，卓砚拿着手机，悄无声息地出了包厢。

陈恩媛见状，用手肘戳了一下旁边的林钰，两人对视一眼，即刻心领神会。林钰点点头，也跟着起身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包厢门合上的瞬间，隔绝了里面吵闹的音乐。

林钰出来后径直往洗手间走，转角处的安全出口牌发出幽幽的绿光，她走到男厕所门口时，脚步顿了顿。

卓砚正倚靠在墙角，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，一条长腿随意地往前伸，姿态懒散。壁灯的白光打在地砖上，把影子拖得老长，衬的他整个人愈发清瘦。

四周光线沉敛，他单手夹着烟，手指骨节分明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，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，周身漫开一层清冷又颓靡的气息。

薄烟漫过指尖，烟圈从他唇间吐出来，在空气里散开淡白的雾。听到脚步声靠近，他才侧过脸，看向她的目光隔着一层朦胧的烟。

林钰愣在原地，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卓砚原来会抽烟。少年此刻被烟雾裹着，眉眼间竟透出几分陌生的冷意，见这情景，她甚至忘了呼吸，心头泛起一阵恍惚与诧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