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底的江城，冷风吹过巷口，街边的小摊贩都早早收了摊，赶着回家和家人团聚跨年。

天气预报今年大概率不会降雪，宋柯失望地按灭手机屏幕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我想玩雪……”

雪对于位处南方的江城来说太少见了，冬季就是典型的“湿冷但少雪”，即便偶尔飘雪，也因为纬度偏南，地表温度不够低，落下时途径温度偏高的低空，往往在半空中就化成了雨水，不易积雪。

宋柯从小就生在这，在他印象中，这座县城下雪的次数屈指可数，这也产生了他一个南方人对雪的执念。

他灵机一动，从座位上蹦起来，凑到陆风炎耳边说：“我们几个买票去北方看雪吧！”

当然，这是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想法，现在已经是三十一号了，今天的票也早在前几天就售罄了。陆风炎看着他肩膀一抖，哼笑出声。

他没接话，低头在键盘上回复消息，眉头轻蹙起来。

「妈：阿炎，你来妈妈这边一起跨年吗，我叫陆叔叔去接你。」

「随：不用了。」

他正要退出界面，对面的消息又追了过来。

「妈：可是你一个人妈妈不放心，阿週也说想你了。」

看到这条回复，陆风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陆週要是真想他，猪都能上树了，怕不是想他回去，好借着过年的由头赖在他房间，软磨硬泡要他带打游戏上分，这种“想你”，他可不敢消受。

再说，他过去也怕坏了他们“一家人”其乐融融的氛围。

「随：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出去玩。」

聊天框顶上的“对方正在输入中……”足足持续了一分钟左右，安秀芸见他这态度也不好说什么了。

「妈：好吧，那你玩的开心，钱不够和我说。」

「妈：今年春节妈妈接你到我这边来，我们一家人一起过除夕吧。」

陆风炎刚想打字拒绝，下一秒，安秀筠又发来一条三秒长的语音。

“就当过来陪陪妈妈，好吗？”安秀筠的语气温柔，带着点恳求。

陆风炎盯着屏幕，输入框删删减减，最后只敲下一个“好”字。

自从他开始自己生活后，安秀筠经常叫他去妈妈那边，尤其是这种阖家团圆节日，陆风炎认为他和陆铭算不上一家人，可每当听到妈妈的嗓音，他还是不忍拒绝。

他一直都理解安秀筠，从她带着陆风炎离开那个恐怖的地方那一刻，妈妈就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依靠。

她有自己的苦衷，陆风炎就沉默的接受。

他不想安秀筠因为母亲的枷锁，而放弃自己应有的幸福。

收起手机，宋柯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问：“你跨年不会要去阿姨那里吧？”

“很遗憾，”陆风炎垂下眼皮，惨着点恹恹的失落，一字一顿，“不去哦。”

愣了两秒，宋柯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，拍了一下陆风炎的后肩，无语道：“你吓死我了，我还以为咱们的计划要泡汤了，”他顿了顿，又问，“那你是春节过去喽？”

话音刚落，一直没参与话题的裴烬也转过头来。教室里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，冷白的皮肤被衬得更淡，像是在一起等陆风炎的答案。

“对啊，去年没过去，今年该担心了。”陆风炎随手拿起桌上一本辅导书，漫不经心道。

宋柯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转身又窜到前面和别的同学搭话去了。

陆风炎照着书上的例题，视线落在前些天裴烬刚教的题目上，脑子里一片空白——怎么写来着？他捏着书侧身要问裴烬，就见对方的目光从刚才他说话时就没挪开过，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须臾过后，裴烬的声音才响起来，没什么起伏，仿佛只是很平常的一问：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啊？”陆风炎微怔了一瞬，没料到对方怎么突然会捡起这个话题，“就……放寒假吧。

“怎么？舍不得我啊？”

他把话音说的轻佻，手搭在裴烬的肩膀上，凑近去看他，目光垂落下来，扫过他的冷白的侧脸。

裴烬没接他的话茬，垂眸落在陆风炎另一只手上拿的教辅书，他伸手，指尖隔着半寸的距离点了点解题过程：“这里，步骤错了。”

-

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，教室里的同学的魂已经想飘到了跨年现场，整座城市都浸在跨年的氛围里。

方老师还在讲台上絮絮叨叨讲着放假注意事项，后排的同学低着头偷偷收拾书包，拉链轻响连成一片。

直到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，教学楼的骚动再也按捺不住，人流涌出，校门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，车铃以及少年们欢呼的声音混杂在一起，他们带着一身少年气，一头扎进这车水马龙的滚烫人间，满心雀跃地奔赴一场盛大的夜晚。

县城人口不多，宋柯约定好晚上八九点左右再出门，一来可以先回去收拾一下自己，二来那时候也最热闹。

刚洗完澡出来的陆风炎正对着衣柜苦恼，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接连着响了好几声。

「宇宙最帅：炎哥，我想叫上我女神和我们一起去放烟花行不？」

「宇宙最帅：对了，我女神应该也会和咱班学委一起。」

「宇宙最帅：我刚和她聊天，她说不想去人民广场，人太多了。」

接着又发来几条三四十秒的语音，全都是说他刚才和陈恩媛聊天的心情起伏，以及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，陆风炎听一半就掐断了。

「随：随便。」

回复完，陆风炎刚退出聊天界面，就见主界面冒出了一个陌生的群聊，是宋柯拉的五人群。

宇宙最帅修改群名为“接着奏乐接着”

三个石修改群名为“宋柯大傻B”

宇宙最帅修改群名为“我去你的！赵磊大傻B”

三个石修改群名为“宋柯最二，赵磊最帅”

……

两人就这样来回改了五六分钟的群名后，宋柯先败下阵来。

「宇宙最帅：赵磊，你他妈有病啊？」

「三个石：你取的什么狗屎名字？」

宋柯修改群名为“情谊比天高”

「宇宙最帅：OK，就这个了，不许再改了！」

「三个石：好傻逼的名字，取名鬼才。」

好不容易消停了，陆风炎面色嫌弃，慢悠悠打字。

「随：你们有病？」

消息刚发出，群里那个顶着“宇宙最帅”的ID立刻弹了出来。

「宇宙最帅：兄弟群懂不懂？兄弟情谊大过天。」

陆风炎嗤笑一声，懒得再回复。

「宇宙最帅：你们准备好看到褪去校服，穿上无比帅气的衣服，然后帅到惨绝人寰的我吧！」

「三个石：有人理你吗？」

「宇宙最帅：@所有人，我的水军呢？」

依然没得到任何人的回复。

-

十点将近，楼下的鸣笛声不断，人民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，整条街的车灯连成流动的河。县城里禁放烟花爆竹，他们绕开主干道，一路往城郊走，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荒地，四周只有浅浅的野草在夜风里轻晃。

这里和县城中心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，甚至能隐约听见人民广场传来的喧闹。夜色深了，四下空旷无人，万籁俱寂。

放眼望去，视野的尽头只有模糊的田埂和树影，头顶的夜空繁星点缀，星光清冽，连成一片淡银的海。

身处旷野中，整个天地间都被抽走了喧嚣，只剩这片荒野与满天星河。

宋柯置身寂静中央，不禁感叹：“可以啊，我都不知道江城还有这地方。”

“那是，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赵磊得意道。

陈恩媛和林钰走在后头，悄声说着什么，陈恩媛笑着用手肘怼了一下她，抬眼时恰好对上宋柯的视线，又见对方立即又低下头去。

“某人的小心思要藏不住喽。”林钰凑到陈恩媛耳边轻笑。

今晚气温不算太冷，陆风炎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，手里拿着半杯热饮，望向远处的夜空，裴烬则穿了一件黑色大衣，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
卓砚攥着手机走在队尾，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，加快脚步，几步走到陆风炎旁边。

“阿炎，穿这么薄，不冷？”说着，他轻轻撞了一下陆风炎的肩膀。

力道不大，恰好把毫无防备的陆风炎往裴烬方向带了半寸，贴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
陆风炎侧过头，面露疑惑地看着他，卓砚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？

“不冷啊。”陆风炎说。

“……”

卓砚默默走远了。

这脑袋怕是实心球做的。

凌晨的脚步近了，远处广场顺着冬夜的风飘来倒数的声音，一声叠着一声，卷遍江城的每个大街小巷。

辞旧迎新，凌晨的钟声敲响撞碎了冬夜的寂静，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。宋柯拿着打火机，跑去点燃烟花，银蓝色的尾焰拖过墨色的天幕，第一朵盛大的烟火窜上夜空，在满天星辰的背景下炸开漫天碎金，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硫磺味。

“快快快，许愿了！”宋柯捂住耳朵跑回来，眼含笑意。

身后是花焰，身前是挚友。

陆风炎抬手挡了挡眼前炸开的光，指缝漏出的碎金落在眼睫上，晃得他眯起眼，裴烬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，眸中倒影出他的侧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