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钰？”卓砚声音里是被烟浸过的低哑，还有几分猝不及防的诧异。

他动作利落地按灭了烟蒂，空气里的烟味还没散，混着走廊里潮湿的冷意扑在面上。他背靠着墙面，神色平静地望着林钰。

附近隔音不太好的包厢的音乐飘出来，是一首节奏缓慢旧歌，鼓点敲在闷沉沉地空气里，把两人之间的沉默衬得格外清晰。
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半盏，阴影爬过他的侧脸。

“那个……我有话和你说。”林钰微微低着头，声音轻缓。

卓砚挑了挑眉，直起身往前迈了几步。冷意和他身上的香烟气息将林钰整个人笼罩住，林钰被他的气场吓得下意识退了半步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
“什么事？”他的声音依旧不高，却带着隐形的压迫感。

悬在心口的石子落下，掷地有声。林钰深吸一口气，终于抬眼看向卓砚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：“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
话音落下，卓砚轻轻皱眉，眼地浮起疑惑不解。

面前这个女生，他可以说是毫无印象，就连名字也都是今天才知道的。卓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，虽然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，不过他自认情商略高裴烬一筹。

于是他清了清嗓子，开口道：“不许哭。”

林钰整个人都愣住了，刚涌到眼眶的湿意被这一句话憋了回去。

他家境优渥，成绩还算拔尖，长相也和裴烬有得一拼，这些年向他表白的女生不在少数，被他弄哭的也有一大把。

对于这个等同于陌生人的女生来说，他真有些奇怪。

他皱着眉回想了一下，这好像还是那个陈恩媛的朋友，也是陆风炎他们班的学委吧？不过还好这不在什么人多的地方，不然以后碰面女生脸皮薄，他可真就要成宋柯爱情路上的恶人了。

“不好意思啊，我有喜欢的人了，”卓砚语气放平了，带着点无奈的笑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干脆一劳永逸补充，“还有，我是gay。”

“……”

林钰站在原地，瞳孔微微放大，尝试理解后半段话后，犹豫了还一会，最后只吐出“对不起”这三个字后，又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有多尴尬，慌忙转身跑了。

留卓砚表情复杂地看着她消失的身影。他是gay这件事，有这么吓人吗？

回到包厢时，宋柯和赵磊许是闹累了，两个人头挨着头蜷在一块睡着了。陈恩媛刚好错开他去了厕所，陆风炎靠在裴烬肩上刷着手机，林钰也已经提前走了，卓砚可算松了口气。

出来跨个年，先是被裴烬嫌弃多管闲事，又是被莫名其妙表白，卓砚掀了掀眼皮，心底默念：今日一月一，诸事不宜！

他走过去拍了拍赵磊的肩膀，想把他叫醒，就结结实实地收获了来自起床气的一拳。

“别睡了，走了。”卓砚耐着性子去哄他。

睡眼朦胧间，赵磊艰难地睁开眼，又被屏幕上的亮光刺得皱紧了眉头，含糊地骂了句脏话，伸手揉了揉眼睛，才看清眼前的卓砚。

他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，半睁着眼说：“卓砚你跑去哪了，都不知道叫我一起。”

“祖宗，我刚去厕所了。”卓砚拉着他起身，也顺带惊动了宋柯。

宋柯慢吞吞地坐起来，他挠了挠头，突然惊呼出声：“我靠，你们俩在干什么？！”

他指着陆风炎那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刚睡醒的迷茫被发现惊天大秘密的震惊取代。

陆风炎几乎是弹射性地起身，回过神后，又恶狠狠地瞪向宋柯：“你喊什么喊？吓死我了！”

宋柯的脑子还没开机，视线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画面，他讪讪地挠了挠头：“啊……看错了看错了，不好意思哈。”

陆风炎：“？”

他皱着眉扫了眼宋柯，没明白这人到底看错了什么。

陈恩媛回到包厢后才知道林钰先走了，她疑惑地皱着眉，拿起手机正要给林钰发消息，对方的消息却先弹了出来。

「Nine：阿媛，我身体不舒服，先走了。」

陈恩媛盯着那行字，一时没反应过来，抬头望向正在哄赵磊的卓砚，又看回对话框。

「Yuan：怎么回事？你不是去和卓砚表白了吗？」

消息发出去后，对方犹豫着输入许久。

「Nine：他拒绝了。」

「Nine：而且他和裴烬……」

「Nine：性取向一样。」

“……”

陈恩媛盯着最后这句话，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，半天敲不出一个字。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，能让她俩喜欢的人都是……

原来她和林钰，从一开始，就站在同一条死胡同里。

-

江城一中高一的寒假放得还算早，深冬的风卷着寒气掠过校园，外头枝桠光秃秃的，仅剩一颗老香樟在寒冷的冬日里，依然生机盎然。

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，放寒假事情多了起来，裴烬临时被方老师叫去办公室打黑工了。陆风炎蹲在楼梯口，指尖捏着一片香樟叶，凑近鼻尖轻轻嗅着。

冷冽的气息先一步涌入鼻腔，紧接着是淡淡的清苦木质香，被江城湿冷的风浸过，带着冬季独有的涩意。

和裴烬的味道有点像……

他这么想着，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下楼脚步声。

陆风炎转过头，窗户的微光散落进来，裴烬背着黑色书包站在逆光里。

“你一直在这等我？”裴烬先开口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。

今天气温在六摄氏度左右，他刚刚被班主任叫走的时候，明明和陆风炎说过让他不用等，自己先走。

“对啊，”陆风炎站起身，含糊不清地笑，“怎么样？是不是特感动？”

裴烬没应声，目光扫过他冻得发红的手指，皱了皱眉，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暖宝宝贴，撕开包装，递给他。

陆风炎身形一僵，笑嘻嘻地接过道谢。

两人并肩走着，突然之间没了话语，风卷着枯叶，打着旋儿擦过脚边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在安静的空气中，这点动静落得格外明显。

陆风炎捏着暖宝宝的手揣在兜里，鞋尖踢着地面上细碎的小石子，犹豫开口。

“那个……裴烬。”他的声音在风中衬得有些细微。

“嗯？”裴烬偏过头看他，睫毛上沾着点寒气。

陆风炎没敢直视裴烬的目光，低着头用余光去偷看他的神情：“我今年春节要去我妈妈那里，明天就走了。”

他语气刻意说得轻描淡写，说完，忍不住去偷瞄裴烬。

裴烬脚步明显顿了半秒，他淡淡点头：“好，知道了。”

“……不过你可别想就这样甩掉我，”陆风炎继而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接着说，“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，你要记得接哦。”

裴烬应了声：“好。”

冬日的天光淡得像蒙了层灰，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斜挂在楼檐上，把两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瘦长，交叠的一瞬又错开。

-

福城是一个沿海城市，距江城有一千公里，陆风炎靠在高铁的背椅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场景，手机“叮咚”一声，他赶紧拿起来看了眼。

——不是裴烬。

「妈：阿炎，你到了和妈妈说一声，我叫你陆叔叔过去接你。」

「随：好。」

陆风炎对于福城来说算不上熟悉，更何况他还是个路痴。

不过福城倒是一个适合旅居的城市，四季温和，当地特色小吃很多，人均消费水平不高，城际交通发达，市内出行方便，景点随处可见，是一座有着自己节奏的城市。

小时候陆风炎很喜欢来这里的海边，傍晚的时候吹着海风，看着退潮的海浪，这些都是江城没有的，但同样，福城也没有江城的好友。

一连呆了小半个月，除夕当晚，安秀筠在厨房忙活，陆酩在一旁打下手，陆风炎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，偶尔能听见厨房传来一些笑声。

电视机上播放着春晚节目，陆週在寒假获得了手机，平常最宝贝的遥控器也不抢了，抱着手机躺在沙发上与人激烈单挑。

“Defeat”响起，陆週从沙发上坐起来，哀嚎出声：“我日！”

陆风炎本来就觉得他在旁边又吵又烦，见状他“啧”了一声：“小孩子不许说脏话。”

陆週把手机丢一边，无语地翻白眼：“你说这话自己笑没笑？”

“没有啊，”陆风炎挑眉，语气笃定，“我从不说脏话。”

陆週刚想和他对呛，突然想起来自己刚输掉的单挑，拿起手机看了眼，对方在聊天框发来一句——“服不服？”

他抬眼看向陆风炎，目光里裹着一点狡黠的笑意。陆风炎见他这幅模样就知道，这小子绝对憋了一肚子鬼主意。

三十六计，走为上计。他放下抱枕起身正打算回房间，陆週就拉住了他的手，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哀求模样。

还挺有意思，陆风炎又坐回去，挑了挑眉，没有多说别的。而陆週对上他的目光，下一秒就读懂了。
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