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砚本想着，帝微启与东皇夫妇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，堂堂天帝，怕是拉不下脸来主动求和。

他正打算自告奋勇，请命去当这个和事佬，请昊一夫妇来玉清宫——

谁知帝微启抢先开了口。

“大仙官辛苦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与郑重，“无论父帝在时，还是如今，你都为朕与表妹操碎了心。”

洗砚一愣，心头一热，连忙躬身：“陛下言重了，这都是奴才的本分。”

帝微启垂下眼帘，望着榻上小痴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，沉默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大仙官所言其实有理。即便姑父姑母是粗心了些，可他们绝不会对表妹存什么坏心。甚至打心底里，也是同朕一般，真心盼着表妹好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几分：“先前也着实是朕鲁莽，考虑不周了。可此时表妹虚弱，还需看顾，朕实在无暇去向姑父姑母致歉。还请大仙官——”

帝微启能为小痴做到这一步，已是让洗砚大为吃惊。他哪里还敢让天帝再说出更多自降身份的话来，连忙打断道：“陛下，奴才明白。陛下的心意，奴才也必会转达，还请陛下放心！”

他说得又快又利索，生怕帝微启再说出什么“替朕赔个不是”之类的话来——堂堂天帝，能认识到这一步已是难得，他做奴才的，自是得给主子留足了面子。

一旁的桑榆看着这一幕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
呵，好心没好报！

合着这狗暴君就逮着他一个人欺负了？

师父说来说去，不还是和他说了差不多的话？怎么到了他这儿，就成了“烂木头！你闭嘴！”——到了师父那儿，呵，就是“大仙官辛苦了”？

双标！

这明晃晃的就是欺负人！

柿子专挑软的捏！就是仗着他桑榆忠诚老实、任劳任怨、好欺负！

桑榆心中正愤愤不平地嘀咕着，忽然听到一声——“桑榆！”

“诶！”他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在唤他，嘴巴已经先于脑子应了一声。

回过神来，才发现又是那狗暴君在叫他。

帝微启让他去私库多挑些好东西，随洗砚一起给东皇夫妇送去，算是赔礼道歉。

……

然而，洗砚刚出玉清宫大门，还没走上几步，就被迎面而来的两个人堵了个正着。

昊一和宁华。

显而易见，这夫妇俩虽然被帝微启连推带搡地“请”出了玉清宫，却压根儿没走远——一直在附近转悠着呢。

洗砚刚张开嘴，尚未来得及替帝微启说出那些准备好的和气话，昊一已一个箭步冲了上来：“洗砚！阿启他……当真允我夫妇二人去看看闺女了？”

洗砚一愣，连忙点头：“两位帝君请，陛下正等着二位呢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两人便脚步生风，一阵烟似的冲进了玉清宫。那速度，活像是背后有狗在追。

待到紫云殿前，宁华却忽然慢了下来。

她站在门槛外，竟有些踌躇不前——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的她，此刻却局促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昊一握了握她的手，两人对视一眼，深吸一口气，这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而入。

殿内的帝微启听到动静，抬头看见进来的二人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

他连忙站起身来，垂着头，正欲开口致歉——

昊一却抢先一步上前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阿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沙哑，几分愧疚，“姑父姑母都明白的。何况先前确实是我二人的不是。”

他抬起头，直视着帝微启的眼睛：“这些时日，辛苦阿启了。若非阿启，我家崽儿怕是——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眼眶一热，泪水在眶中打着转，却硬是忍着没有掉下来。

宁华站在一旁，亦是热泪盈眶，死死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可她微微颤抖的肩膀，早已出卖了她。

帝微启喉头滚动了一下，一时间竟也有些羞愧。

实则，若非他过于自信，想着放长线钓大鱼，而是立刻将那些奸险小人抓起来——表妹或许根本不会中招，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