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帝微启才略微缓过劲儿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腥甜,声音发着颤:“说!表妹往——何——方向——去了?”
青鸢一时急得哭了出来,声音破碎得不成句:“不!奴婢不知!不知啊!殿——殿下——逐日——奴婢——追不上!根本追不上!”她语无伦次,双手不停地发抖,眼泪哗哗地往下淌。
帝微启只觉头疼欲裂,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两把小锤子在狠狠地敲。
方才他为何就未追上去探个究竟?
而在此之前,他又为何要因些许小事与表妹置气?
那些小心眼,那些不值一提的别扭——如今想来,简直可笑至极,可笑到他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。
帝微启不觉间,无数清泪早已滚落,沿着下颌滴滴答答地落下,砸在地上。
“找!找表妹!朕去找到表妹!”帝微启又直起身来,说着便要离去,脚步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“陛下!”桑榆眼尖,立即扶住了帝微启。
“婼!婼!陛下!”青鸢慌忙唤住了帝微启,声音急切得破了音,“殿下方才念叨了郁姌天妃!还嚷嚷着先帝不要她了!”
帝微启脑中飞速运转。郁姌天妃!表妹怕会去凡尘——郁姌天妃坟茔所在处。
他快速思索,转身下令,声音急促却有条不紊:“桑榆,快去给诸罂、降尾、重光传信,令他三人各自带一万天兵找寻表妹。一队往父帝陵寝方向寻,一队在玉清宫附近候着表妹!另一队,严守天魔边界!记住,万不可伤了表妹!”
“洗砚,速调一队神龙卫,去往归墟与魔界边缘。记得给东君传信,青州通往魔界之路,也得守好了!”
“郁姌天妃墓方向!朕先行一步!”说着,帝微启飞身上了青鬃,化作一道青光疾驰而去,消失在云海尽头,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凡尘深处,最是人间好风景。
山花烂漫处,三座坟茔并立。
小痴一时间脑子极乱,凭心而去,竟是真去到了凡尘。
这么多年过去,她虽前尘尽忘,却凭着直觉来到了那个,从前她嫉妒得要命、却只能极其尊重的人墓前。
前尘殇的作用下,看着那三块墓碑,小痴的眼和心都被刺得生疼。
中间那块,刻着——“郁姌苑秋之夫帝微宸之墓”。
左侧那块——“帝微宸之妻郁姌苑秋(小字‘婼儿’)”。
右侧那块——“爱女帝微素妍之墓”。
小痴恨毒了一左一右那两块碑。
她红了眼,抬手各是一掌,将那两块碑震出去几丈远,摔得粉碎,碎石四溅,尘土飞扬,像她碎裂的心。
随后小痴竟上前紧紧抱住了中间那块碑,像抱住她的全世界,“骗子!大骗子!”
“抛下小痴啦!你又抛下小痴啦!”
可脸颊正好贴住上方的“郁姌苑秋”几字。
她猛地一怔,随即像被烫到了一样弹开:“不!不允许!小痴不允许!”她竟是一掌又劈掉了上半截,石碑轰然断裂,碎石滚落一地,灰尘弥漫。
她又抱起那残碑痛哭起来,哭声凄厉,撕心裂肺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荒野中哀鸣,听得人肝肠寸断。
小痴悲痛地一如当年般,落下了血泪——也是先前世人追逐的、那价值几万灵石的望帝泪。
一颗一颗,殷红如血,砸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心碎的声音,又像琉璃碎裂。
帝微启赶到之时,远远便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墓碑前的小小身影。
他心头一紧,稍微得到了一丝安抚——还好,找到了,她未往魔界去。
可见到那满地的望帝泪,殷红刺目,帝微启心惊不已,冲上前去:“表妹!”
他在她身边蹲下,声音放得极轻极柔,像怕惊碎了她:“父帝走了,可他生前最最疼爱、最是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了。父帝若在天有灵,定是不愿看见你这般悲痛自伤的……”
“表妹,父帝临走前,就是怕你这般,还特意给你留下了手书,还有他那些年一点点攒下的、半个私库的宝贝,一笔一画,全都亲手刻上了表妹的名字……父帝还说过,要我们兄妹三人相互扶持的……”
可不论帝微启怎么劝,说什么,小痴全然不予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