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榆彻底出了殿,帝微启这才再次做贼般地从袖中抽出那卷小人画,嘴角噙着一抹连他自个儿都未察觉的笑意。
帝微启小心翼翼将在御案上,将那画卷铺展开来。
映入眼帘的,是框线分割开的几幅小插画,画风稚嫩,却活灵活现,令人又气又笑。
第一幅:一尾傲娇的淡青色小龙崽子,抓着一柄比自个儿还长两截的剑,追着一棵白菜猛砍。
那白菜吓得眼珠子溜圆,叶子翻飞,死命地奔逃着,连根须都跑直了。
第二幅:烂白菜被逮住了,被制服得服服帖帖,正跪在南天门外,面前堆着摞起来快有天门高的九百九十九块搓衣板。
烂白菜眼泪一把鼻涕一把,落下来直接淹了玉清宫。
而那小呆龙则无法无天地站在南天门上,神气活现地举着鞭子,凶神恶煞地指挥烂白菜老实跪好。
……
到了最后一幅,画风突变——烂白菜和小呆龙似是和解了。
小呆龙傻乐呵地伸出一只爪子,摸着有些委屈巴巴的烂白菜的头。
烂白菜虽还是一副受气包模样,但叶片已然不抖了。
“这可恶的郁小呆!”帝微启摇头莞尔,嘴上骂着,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。
他提起御笔,悬在画卷上方顿了顿,片刻后,小心翼翼地在画卷空白处落下了四个字——“万金难求”。
末了,还从袖中取出私印,端端正正盖了上去。
朱红印泥落在宣纸上,鲜艳欲滴。
说来也怪,这一上午雷霆过后,玉清宫上下竟发现天帝陛下今日心情似乎格外不错。
走路带风,眉目舒展,连训人都少了三分火气。
桑榆心头又开始瞎嘀咕起来——他家陛下当真没事儿?
莫不是,这些时日被惜柔仙子磨出了失心疯了?
前后变化这般大,大悲大喜可要不得。
很快,帝微启重新记起了今日失职的金御卫。
不过,念着那小贼着实狡猾、身手也确实不错,他并未重罚,只罚俸半月,训斥一干金御卫,日后更得勤修灵力、加强防守,下不为例。
说曹操曹操到。
这会儿,桑榆都怀疑自个儿怕是真长了张乌鸦嘴。
接到星云宫仙娥来报,桑榆小心翼翼上前禀报:“陛下,星云宫那边来报——惜柔仙子又醒来了。”
果然,帝微启那不错的心情,瞬间凝滞了。
像一锅滚水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,滋滋冒着白汽,然后彻底凉了下去。
“陛下?陛下!”桑榆小心提醒。
“出去吧。”顿了片刻,帝微启只发出这弱弱的一声,有气无力,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。
这回桑榆倒未再多嘴,自个儿退了出去。
唉,他家陛下也当真是好事多磨。
六千五百岁的仙龄了,还是光棍一个。便是这玉清宫,仙娥都没几名。
如今好不容易铁树开花一次,有个可心的仙子,竟是这般情仇爱恨交织。
冤孽啊!当真是冤孽啊!
桑榆不禁摇头叹息。
殿内,帝微启收妥了他的小人画,却是思绪万千起来。
他枯坐殿中,也不知坐了多久。
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,又从柔和变得黯淡。他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他忽然觉得不可思议——从登基至今,他怎地就变成了这般模样?
继位伊始,六界皆言新帝雄才大略、行事果决,较之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可不知何时起,他开始变得畏首畏尾,生性多疑。如今甚至不得不说,他确实因私废公了。
若非表妹行事果决,他差点为了个,都做不了他妻子的女子失了民心。
先前耽于选妃,如今又被个留着有穹氏血脉、本就该当处决的女子所羁绊。
她的姓氏便注定了他们绝无可能——他却贪恋起了那几日逢场作戏的岁月静好。
昏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