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后,穹川城内的清查事宜大抵尘埃落定。
帝微启亲自监斩了穹川仙督与南江巡督。
两颗人头落地的那一刻,刑场外围观的仙民鸦雀无声,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哭声与呼声——那声音里,有释然,有悲恸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。
有穹府的财物被尽数抄没,悉数用于安置难民。
清点出来的灵石、珍宝、田产地契,堆满了整整三座库房。
每一件器物背后,都沾着看不见的血。
穹川仙民世代以织绣为生,可那纺织刺绣,恰恰是他们苦难的根源。
帝微启恐仙民再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,便依照先前与小痴议定的方案,在穹川城大兴农牧,同时鼓励发展各类精巧小玩意儿、美食等非纺织产业。
他要让这座城活过来——用一种全新的方式。
起驾回天界那日,帝微启将穹川城的后续事宜交给了禄梁星君与新录用的归梦仙君。
二人领命,恭送圣驾远去。
至于有穹氏、仙督府、巡督府的妇孺仆役——并无大过者,帝微启暂未做任何处置,只是押于南江天牢之中。
有穹氏既要从宽,也没道理对仙督府、巡督府赶尽杀绝。
而经查实,手上实实在在有人命的,一律斩首,无一宽宥。
譬如有穹府的大夫人。
这些年,她手上的人命可不少。
且不说后院里被她磋磨死的无数姬妾、仙仆,便是穹川城里头,为她那两个混账儿子收拾烂摊子,她也没少做杀人灭口的勾当。
她被押上刑场时,发髻散乱,面如死灰,昔日的体面荡然无存。
有穹府当真是藏污纳垢。
这么一查,偌大一个府邸,竟只剩了些姬妾、仙娥、幼童。
至于那位大仙君,因常年卧病在床,并未造什么杀业,可他终究没能熬过去——不甘牢狱之苦,病死狱中。
如此一来,有穹氏的血脉,除了几个幼儿,竟当真只剩下了惜柔一人。
惜柔被帝微启带回了天界,暂居于玉清宫附近的星云宫。
消息传开,众仙进谏:有穹氏罪恶滔天,有穹氏之女不宜纳入天宫。
帝微启却以小痴先前为之造下的声势为由,力排众议:“有穹惜柔心性纯良,大义灭亲,有功无过。”
他语气坚决,不容置疑。
众仙面面相觑,终究无人再敢多言。
这日,惜柔再次醒来。
帝微启坐在她床边,沉默了很久,还是选择了将有穹府近来发生的事,与她一五一十地坦白了。
惜柔静静地听着,没有哭,没有闹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。
直到帝微启说完,她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枯木:“天帝陛下,有穹氏是罪有应得。爹爹娘亲他们是罪大恶极——可他们是生养柔儿的父母,是将柔儿捧在掌心的爹娘!”
她抬起眼,目光空洞地望着他:“你们兄妹既处决了他们——那便也杀了我罢。”
“宴哥哥,”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,“柔儿求你,求求你,放过柔儿罢……你杀了柔儿罢……”
从前她最恐惧的,是她的宴哥哥与爹爹为伍、为虎作伥。
如今宴哥哥不仅未变成她忧心中的坏人,反而踏平了那座腐臭的有穹府——可她却更加痛不欲生了。
帝微启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慰。
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,却被她轻轻避开了。
“柔儿,你听我说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得好好活着。有穹府还有幼子需要你去照顾。你还有团儿,还有宴哥哥……”
“可这世上与柔儿羁绊最深、最疼柔儿的那几个人——他们全都走了。”惜柔打断了他,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在寂静里,“柔儿的父兄,还是那般惨状。惜柔敢问天帝陛下——若陛下是柔儿,会接受,会继续爱自己的灭门仇人吗?”
她摇了摇头,像是替他把答案说了出来:“惜柔知晓陛下没错,郁婰素妍也没错。可惜柔接受不了……还是接受不了……”
一口老血猛地从她口中涌出,溅在锦被上,殷红刺目。她身子一软,又晕了过去。
帝微启猛地接住她,将她紧紧揽在怀中。
他的手在发抖,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