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城门外,桑榆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。
他远远便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——那小祖宗早已立在城外,衣袂飘飘,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气。她站在那儿,像一柄出鞘的刀,锋芒毕露,毫不遮掩。
再看他家陛下——竟像是忽然矮了一头。
桑榆惊觉,此刻的帝微启,竟像个茫然无措的孩童,站在原地,不知何去何从。
惜柔仙子瘫坐在地上,撕心裂肺地痛哭着。
那哭声凄厉而绝望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
桑榆心头一沉——她怕是已经知晓城内发生的事儿了。
那祖宗也当真是被他家陛下宠得忘了边界。
既背着陛下干了那等混账事,不该找个地洞好好躲着,待陛下消了气、惜柔仙子被安抚好了再出来么?他方才还巴巴地替她遮掩城内的事,这小混账倒好,自个儿跑到这城外拱火来了。
这叫个什么事儿?
这不是存心让他家陛下难做吗?
真是个小没良心的。
他家陛下好不容易有个可心的仙子,眼看着就要修成正果了,这混账竟跳出来横插一脚。
先前啊,“惜柔姐姐”长、“惜柔姐姐”短,“姐姐最好啦,最疼小知啦”——可弄起人家全家来,当真是杀人不眨眼,半点情面不留的。
还是那般残忍的方式。
果然是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。
冷不防就会反咬人一口。
那手段——别说惜柔仙子一个柔弱女子,便是他桑榆自诩跟着他家陛下见多识广,此刻回想起来,也依旧胆战心惊,一时不敢再想起先前城内的画面。
他本想上前去扶起惜柔,可小痴那一身寒意太过慑人,他踟蹰片刻,终究没敢贸然上前。
而此刻,那小祖宗往日积攒的愤懑似是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有穹仙子可还记得有崇瀚?”小痴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在夜色里,“那个至死都未曾怨过你的义兄?”
“仅因你幼时的一块糕点,便记了你一生。”
她开始说起有崇瀚的生平——从织云坊那个肮脏的大杂院说起,从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童说起。
“一个受尽你有穹氏荼毒的孩童,生于你罪恶的有穹氏织坊。生父不详,生母受尽无数次凌虐而死。可后来——却又继续成为了你有穹氏的鹰犬,荼毒无数与他生母、与他一样的妇孺。”
“他是有罪。他罪该万死。他和你有穹氏一道,受完了那十六道刑罚。”
小痴的声音顿了顿,像是压着什么情绪:“有一刹,本殿也念着他因你有穹仙子迷途知返,在故人归的迷幻中,道出无数秘辛,甚至替你谋划如何扳倒有穹氏……可他先前作的孽,一点不比你有穹氏少。甚至若非有崇瀚,你有穹氏的基业又如何能够不断扩张?”
“他有崇瀚,不过因着护你,才在迷幻中不知不觉回的头。他凭何因一次,甚至非真心悔悟的浪子回头,便得到宽恕?若是如此,那,那些因他而受到伤害的仙民,甚至已然堆积成山的白骨——他们何辜?他们就该白白受尽凌虐而死?”
“他有崇瀚也该死。罪该万死。”
“可当年有崇瀚不过一个幼童——他有选择的权力么?他可以若你惜柔仙子般,充耳不闻、置身事外吗?”
“若非成为你有穹氏的鹰犬,他怕也早若无数仙民般,成了你有穹氏繁盛下的皑皑白骨。”
“他有罪。但若无你有穹氏,他会沦为死不足惜的罪人吗?”
小痴的声音越来越冷:“本殿今日若是也将仙子一家老小,一概扔入你自家那魔窟——仙子可还会说有穹氏罪不至此?”
“如今,本殿所为也不过皮毛,仅是严惩了几个首恶罢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你别说了!”惜柔几近崩溃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帝微启慌乱地上前,想要扶起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