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如墨,穹顶之上悬着一弯银钩冷月,清辉如霜,冷冷洒遍整座有穹府。
有崇瀚带队巡夜,行至梧桐院附近时,脚步猛地一顿。
廊下昏暗的廊灯摇曳着,一道娇小身影正鬼鬼祟祟扒着院门张望。
她探头探脑地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后,飞快抬手,将两扇朱漆院门严严实实地合拢,还顺手插上了门栓。
是常羲知。
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缠骨,瞬间攫住有崇瀚的心脏。
他抬手示意身后护卫原地待命,足尖一点,身形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入梧桐院中。
可他刚踏上内院的青砖地,就被木头和小知堵了个正着。
“你这大坏人!怎么又是你!”小知双手叉腰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,毫不畏惧地挡在通往内室的门前。她小脸涨得通红,一双杏眼瞪得溜圆,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的娇蛮,“不许你进去!你这是擅闯民宅!小知要和世叔说,让他再打你屁屁的!”
有崇瀚冷冷盯着她,眼底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。
屋内的团儿听见外头的动静,端着茶盏匆匆掀帘而出。
抬眼撞见有崇瀚那张阴沉如水的脸,她脑中轰然一声,手一抖,茶汤险些泼出来——又是这般似曾相识的场景,又是这个如修罗般煞气腾腾的男人!
“砰!”
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有崇瀚已如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,猛地一把推开挡路的小知,抬脚狠狠踹向内室的雕花木门。
门扉猛地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,连带着门框都颤了几颤。
屋内暖香浮动,烛火摇曳。
榻前一桌两凳,此刻常羲宴正将惜柔紧紧护在怀中,一只手臂牢牢揽着她的肩。
而一块绯色的帐幔恰好从半空悠悠飘落,轻柔地覆在惜柔微微颤抖的肩头。
这一幕落在有崇瀚眼中,宛如一把淬了毒的利刃,狠狠扎进眼眶,直捅心窝。
团儿吓得脸色煞白如纸,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,茶水溅了一地。
这一刻,惜柔和团儿脑中连日来,所有模糊、隐约的画面,终于彻底重合在了一起——
又是这样!
又是深夜梧桐院私会!
又是被有崇瀚当场撞破!
她甚至清晰地记起来了——上一次,小知也是这样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衣,拼尽全力拦在院门前,可最终还是没能挡住这个煞神。
又是一次大打出手。他们一行人全被押到了有穹道跟前。
唯一的区别,不过是今夜多了个小知在场。
“常羲宴!你这畜生!混蛋!”
有崇瀚双目赤红,额角青筋暴起,戾气冲天,整个人彻底失控。
“惜柔,他不是好东西!别信他!千万别信他!”
惜柔被他这副要吃人一般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,死死缩进常羲宴怀中,连头都不敢抬,只露出一截微微发颤的脖颈。
有崇瀚不甘地挣扎着,又扑向有穹道:
“义父!义父!常羲宴此人必是别有用心!您千万不能像惜柔一样被他蒙骗了去!”
有穹道冷冷看着他,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,终于淬出狠厉如刀的光:
“看来,这些年老夫确实太纵容你了,让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。”
“你那点心思,别以为老夫不知道。”
“先前已提点过你,还是这般不知进退——那就让你长长记性。”
他扬声喝道:“来人!把这有崇瀚拖下去,关入地牢!没有老夫的吩咐,一滴水一粒米都不准给他!”
有崇瀚浑身猛地一颤,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,瞬间攫住了他。
“不要!不要——”
还未到月圆之夜,阴阙也未发作,可他却觉着钻心蚀骨的疼,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冒。
“家主!崇瀚错了!真的知错了!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
他脑海里忽然闪过织云坊那个令人作呕的大杂院。
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。他们围着娘亲,欺负娘亲,欺负无数姨姨,还抡起拳头殴打她们。
大杂院里也有许多和他一样面黄肌瘦的孩子,稍大一些就会被送到不同的地方去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他太饿了。饿得眼睛发绿,胃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啃。
娘亲替他偷了一个守卫的馒头,母子俩都被打得头破血流。
他一口气咬断了那守卫两根手指,满嘴的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