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里,小痴都是唤他“阿兄”,唤惜柔“姐姐”。
这声“表哥”和“惜柔仙子”,像一盆冷水,猝然将帝微启从连日来的花前月下中拽了出来。
他是帝微启,而非“常羲宴”。
而惜柔仙子心悦的,是“常羲宴”,而非帝微启。
帝微启对惜柔,从始至终不过是在演戏。
他们绝无可能。
帝微启没有回答小痴,只是瞬间敛了笑容。
小痴素来不是什么刨根问底的仙子,见他沉默,便也不再多问,只道:
“表哥,时辰不早了,小痴便先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离去。
可帝微启总觉着,小痴似是有些不欢喜,甚至……有些失落。
这一刻,帝微启心头亦是失落。
他见不得小痴这般。
“表妹!”
他唤住了她,声音里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伤悲。
小痴并未回头。
“表哥,小痴该回去了。”
可这是有穹府,他怎能发疯?
此外,也不知出于何种缘由,这一次,他竟没有追上去,只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一点点消失在月色里。
……
这夜,帝微启翻来覆去,难以成眠。
他不得不承认,这些日子伪装度日、与惜柔相伴的温柔岁月,让他险些彻底沉溺在这份安稳静好的假象里。
惜柔是极好的。
性子温婉似水,品性娴静端方,满腹才情,眉眼温柔。
若是抛开天界身份、世俗尊卑、恩怨桎梏,他当真甘愿与这样一位佳人,相伴一生的。
她心思纯粹,会笨拙地为他裁衣制裳,烹制糕点羹汤,永远用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,盛满全然的信赖与倾慕地望向他。
可这般安稳温情衬在心头,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道身影——那个向来古灵精怪、看似娇憨纯粹,实则惊艳世间的小表妹。
她也曾为他做尽诸事,且样样极致圆满。
她的针线女工,胜过天界最顶尖的织女绣娘;她的膳食厨艺,碾压九重最资深的御厨神庖。
他骤然恍然,原来从小到大,表妹无论触碰何事,从来都是极致的顶尖。
针织庖厨,烟火琐事她样样精通;
书术射御,文武六艺她样样绝尘;
琴棋诗画,风雅之道她样样无双;
纵使纵横商场、杀伐战场、执掌朝政、布局天下,她依旧高瞻远瞩、算无遗策,无人能及。
这么多年,他与她对弈无数局,从无一次胜绩。
朝堂谋算,世事博弈,他的眼界格局、筹谋分寸,更是始终逊她一筹。
从前,他一千二百五十仙龄便能替娘亲抄书补贴家用。
那时,娘亲都说他是神童,他亦是极为得意的。
可是,那个郁婰小公主的出现,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失落的滋味。
那时,琼林学府的夫子总是在学府中赞扬郁婰小公主——区区一千仙龄,书法已与当时学府中最出色,彼时已然五千仙龄的靖佑不相上下。郁婰小公主在音律方面也颇有天赋,书文背诵更是有过目不忘之能。
那时,他只当表妹是父帝的心尖宠,旁人免不了阿谀奉承。
直至那年,一千七百五十岁的表妹,将四千七百五十岁的他,从那破烂的长秋宫捞进了玉清宫。
他真真切切地见证了。
也是从那一刻起,他亲眼见证了她与生俱来的惊艳绝伦。
音律、棋艺、书法、算术……所有他日夜苦学、竭力精进的技艺,她皆轻松碾压。
多年较劲,倾尽所有努力,他至多只能与她堪堪持平。
他也是不可置信的——他竟输给了一个不到两千岁的小屁孩儿。
可他每每都尽力了。
他只能安抚自身,闻道有先后,术业有专攻。
这一刻,帝微启似是当真感同身受了。
他懂了,当年表弟应旸为何那般偏执疯狂、近乎走火入魔,甚至险些失手伤害了表妹。
这世间无人不爱表妹。
可她太过耀眼,太过完满,好得让人望尘莫及,好得……穷尽一生,也无人能够追得上。
这一刹,帝微启似是真的累了。
而先前未遇惜柔时,对表妹那点不甘的执念,也似是散了大半。